昏迷的李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躯微微颤抖着。
张皇后重伤未死,还在将养,她还醒着,她似乎察觉到李隆基要做什么,面色苍白,终于装不下去,睁开眼睛,看着李隆基,道:“圣人!”
李隆基注视着他,道:“可惜。”
“出身不代表什么,做了什么,才是重点。”
“你做的事情,不可能活下去的。”
“下辈子不要再做我李家的妻子了。”
张皇后脸色煞白。
风从缝隙里吹进来了,烛光熄灭,苍老的李隆基面容上皱纹细密,眼瞳低垂,眼底淡漠,犹如垂暮之苍龙,虽然老朽,却仍旧有一股恐怖的威慑力。
李隆基的手放在李亨的脖子上。
他要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天下和人间,做最后一件事。
高力士和陈玄礼等待在宫殿外面。
大概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李隆基走出来了。
这一天,李亨和张皇后都去世了。
李隆基回到自己的住处,高力士和陈玄礼还打算要伺候着他睡下,李隆基没好气地道:“去去去,多大年纪了,做什么事情,还要人盯着?!”
“这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去去去。”
他把这两个老朋友都赶出去了。
大殿里空寂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
没了这两个人絮絮叨叨的话,这大殿里面一时间有些太安静了,安静的让李隆基有些不适应,他觉得眼睛有些模糊,伸出手来摸了摸,脸上有些湿润,什么时候流泪了吗?
真是可笑啊。
不过,大唐的宿命,李氏的宿命,就以这个时候,由他来结束吧,李隆基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敲了敲桌子上的鼎器,让高力士将史官唤来了,史官今日知道了皇帝皇后去世的消息。
他脸上的神色凝重,行礼,垂首站在旁边,李隆基道:
“老夫来这里,是为了让你稍稍修改一下史书。”
那史官面色大变,被吓得跪在地上,磕头,却还是道:“陛下,史家铁笔如刀,不可更改的,您这天下大乱,还有和贵妃娘娘的公媳之事,我们是不会改的。”
李隆基气笑了,手里的茶杯往这小子脸上一砸,道:
“谁让你改这个了!”
史官松了口气,道:“这,那圣人唤我来是为什么?”
李隆基双手垂下,淡淡道:“朕要你抹去一个人,抹去广平郡王李俶的女儿……李知微在皇室中的记录。”
史官微微一怔,他还打算秉持着自己的风骨,却注意到李隆基平淡的眸子,这一次,他顿了顿身躯,感觉到,如果自己拒绝的话,恐怕会直接死在这里。
反正只是一个不受宠爱的郡主,他这样想着,于是道:
“要如何改,圣人请示下。”
李隆基抬眸看着远处,他太知道自己的后代了,李俶宽容,但是,在这皇位上时间太长,人的秉性就会变化,无限大的权利之下,非枭雄豪杰是驾驭不住的。
李俶必然会遇到困境,而李知微和周衍,会成为他的选择,比起自己拼命解决困难的话,还是利用自己的女儿,去反向影响,恳求那个道人更方便一点。
李隆基自知,自己是肮脏的,手中沾满血腥的帝皇,可正是如此,他才希望,自己能让这个疼爱的后辈远离皇室的诸多恩怨纠缠。
他希望周衍和李知微可以逍遥于世。
李隆基轻声道:“就写,真定公主,蚤薨,追封。”
这意思是说,这位真定公主早逝。
就连封号都是追封的。
史官沉默了下,记录下来。
被记录于《唐书·卷三十八·列传第八·诸帝公主》一卷。
然后恭敬的行礼,面对着李隆基,一步一步后退,离开了宫墙。
这里就只剩下了李隆基独自一人。
他慢慢坐直了些,伸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动作迟缓得像个寻常老者。
目光掠过案几上那面磨得光亮的铜镜,镜中人鬓发如雪,眉眼间依稀还有昔日的轮廓,却再也寻不见半点李三郎的影子。
他没有唤人,自己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落幕,天穹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大日落地,昏黄的颜色泛着些红晕,在夕阳云霞的边缘,有几颗星辰黯淡地挂着。
风吹过殿角的铜铃,声音远远传来,有些飘忽。
李隆基伫立在那里,静静地听了一会儿,那铃声仿佛不是响在耳边,而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从五十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耳边,悠悠地荡了过来。
“呵……”
李隆基回到榻边,缓缓躺下,拉过那床半旧的锦衾。
被褥间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也很平凡,像任何一个老人在午后小憩时所用的那般。他合上眼,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平稳。
殿外,高力士和陈玄礼,垂手侍立,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听着里面声息渐无,终至一片永恒的静默。
乾元二年,李隆基崩于太极宫神龙殿,高力士送葬,北望号恸,呕血而卒。代宗以其耆宿,保护先朝,陪葬泰陵。陈玄礼致仕,老死家乡,群臣上先皇谥号至道大圣大明孝皇帝,葬于泰陵。
庙号,玄宗。
第403章 兮蚨兮蚨
李隆基去世,李俶登基为帝,长安城气氛和畅。
百姓并不会因为一个帝王的去世而悲怆。
借助李隆基之前的慷慨,周衍从皇帝宝库当中,搬出来了许多的材料,这让姬轩辕和蚩尤打算在阆苑仙境里面修筑的建筑,进度往前面大幅地踏出了一步。
但是,即便是如此,仍旧还有些不足。
周衍都不知道,这两位到底是打算要做什么,李隆基那样支持了他们,竟然还是不足,每次问的时候,姬轩辕都是打马虎眼,哈哈笑着含糊过去,不肯说真话。
周衍也是无可奈何。
前几天,史亲自出现,和周衍打了一次,这一次出现的【史】,力量和境界都不如在滕王阁时遇到的那个,但是仍是极棘手,周衍用出了七八分手段,才斩断了对面一道分身。
却也不知,对方真身又会有多强大。
周衍看着自己的手掌,八卦之力流转其中,蕴藏着无边生克变化之道,左臂则是隐隐约约可以窥见禹王锁链,姬轩辕道:“怎么了,在想什么?”
周衍推演八卦之法,道:“昨天,我梦到共工了。”
姬轩辕顿了顿。
共工这样的存在,出现在梦中,本来就是罕见的事情。
这恐怕并不只是一个单纯的梦境。
周衍看着自己的左臂,道:“共工出现,和我打了一架,这感觉太真实了,不是假的,应该是我突破引动了天上的异相,水神借助我手臂里面,他的这一股烙印出现。”
“这一次的动静太大了,还真的是惹来了不少的注意啊。”
“伏羲那家伙也是,完全联系不上。”
周衍抖手,手中的八卦之相崩散消失,化作了流风,而这流风蔓延到整个长安城当中,城中建筑上,铃铛轻响,辽阔空灵,周衍道:“所以,你们还需要多少材料?”
姬轩辕哈哈笑了笑,然后理所当然地道:
“大概再来李隆基给的这么一倍就行了。”
周衍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脑子卡住。
他忽然就明白了当时候,和李隆基钓鱼的时候,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李隆基的反应了,人甚至于没有办法共情过去的自己,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周衍也忍不住道:
“要那么多,当饭吃啊!”
姬轩辕打了个哈哈,道:“这也是没法子的。”
“或者,你弄来那地水风火四类之物,也是可以的。”
周衍只觉得肚子里哽住。
四海之水精华,人道之火余烬,息壤,还有不知何所在之风,这四类东西,可以说周衍要么就只是听过,要么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从哪里给他们弄来?
你不要这样一副出去吃个早餐的轻松表情啊!
姬轩辕只是道:“哎呀,我知道有点累。”
“可是这世上的好事都没那么简单。”
“我可以给你打包票,你将这些材料弄了来,我两个给你在这阆苑仙境当中,修筑而出之物,绝对不会让你失望,威力之大,哪怕是面对史之流,也是丝毫不惧!”
姬轩辕很娴熟得给周衍再度画大饼。
但是周府君很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吃到这最古人皇的大饼,没奈何,可是脑子里面念头一转,还真的给他想到了一个,弄来这些材料的法子。
周衍若有所思,道:
“不过,要是真要材料的话,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姬轩辕和蚩尤都微愣住。
周衍去了长安城地祇社稷之神的小洞天里面——长安城一百零八坊的地脉都已经被他重新梳理过了一遍,此刻整个长安城的地脉之中,地气充盈,渐渐已经有了鼎盛时的风貌。
但是这地脉之气,终究和人道气运有很大的联系。
虽然李隆基死前抚平了可能的乱事,皇帝位顺利更迭,但是百废待兴,这个时候的长安地祇之力,距离鼎盛还差得很远。
老土地鲍乐之等见礼,却按照周衍的要求取来了些简单的材料,周衍遣退了老土地等人,然后令泰山卫辅助,就在这里布下来一个小小玄坛。
玄坛指向了泰山府君。
借助地脉之力的托举,周衍的意识升高,刹那之间,地脉仿佛成为他意识的延伸,而后,周府君感知到了极遥远的地方,在那数万里外,波涛汹涌的海外三山。
感受到了自己之前,化作烛龙烛九阴真形的时候留下的烙印。
果然,哪怕是隔得再远,终究也有地脉之力。
而只要有地脉之力,以他现在的位格和境界,借助泰山府君仪轨,就可以远程锁定。
在他意识空间当中的姬轩辕和蚩尤,看得禁不住慨叹,当时第一次见,还只是个小道士的家伙,现在竟然已经可以做到,身在长安城中,一缕神念直入东海。
这种事情说出去,怕不是要吓死天下修行人。
少年道人伸出手,五指握合,一点神意,借助泰山府君玄坛,降临于海外三山之中,却说,海外三山当中,正有几个弟子商谈前几日的事情。
说起来那位烛龙烛九阴的时候,极为惊惧。
那一天他们见到的一切,已在心底留下了极深极深的烙印,恐怕是这一辈子都无法忘怀,这种烙印的痕迹之深,哪怕是有朝一日,他们已经变成了五品以上的玄官也无法抹去。
只要接触到那存在的气息,就会在瞬间道心失守。
就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孱弱的小小修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