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可以和吾饮酒谈论三千世界,你?哼!”
青冥的威胁,彻底点燃了共工心中那团关于道争,化身被夺、相柳之死的熊熊怒火,再加上伏羲的‘劝解’,让共工更为激怒,厉声道:
“你要战,那便不死不休!”
“卑劣之辈!”
共工的神念如同最狂暴的归墟漩涡,死死锁定青冥,嗓音变得宏大:
“吾亦在此立誓,汝在人间界的一切布置,无论仙神人鬼,凡沾汝一丝气息的锚点、道统、传承,吾必以万水侵蚀,以归墟吞没,令其永世沉沦,绝无超脱之机!”
“汝这窃来的天帝位格,吾要亲手将它……拖入永暗!!!!”
这是水神的诅咒,是最原始的复仇宣言。
伏羲的琴音再变,从金戈铁马转为深沉悲悯的宫调,仿佛承载着亿万生灵的哀叹,竭力消弭、中和共工那充满湮灭意志的誓言所带来的规则震荡。温润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沉重:
“啊呀!”
“啊呀!”
“共工,慎言!如此誓言,牵扯因果太大,做不到的话,恐怕还要反噬己身,更将酿成无边杀劫啊!罢了罢了,虽然说彼此之间都有些仇怨,可是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了。”
“还是请你二位,暂且收手,纵有千般恩怨,亦不可累及苍生万灵……”
这一番话听在共工耳中则又变了意义,伏羲劝阻自己慎言,提及反噬己身,像是在诅咒自己;诸多言语,分明就是嘲讽和偏帮。
“好好好!”
不欢而散。
天帝青冥直接化作青云消失不见。
水神共工神意也回落到了洪流水域当中。
原初火神,原初风神瞠目结舌看着那边抚琴的伏羲。
伏羲的每一次劝和阻拦,在怒火攻心、疑窦已深的双方听来,都成了立场偏颇、甚至暗中助敌的明证。
琴韵越是努力维持平衡、隔绝冲突,越让青冥与共工觉得,对方正被这琴韵所掩护,或正在利用这琴韵达成某种阴谋。
误会非但没有因解释而消融,反在伏羲看似公允实则步步催化的言辞与琴音中,成了不死不休的恨意与具体而微的杀机。
火神燧烬和风神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伏羲做了什么。
却又不了解全貌,无法做出判断。
只觉得那家伙抚琴时候,脸上的微笑,越发温和也越发瘆人了。
而在这个时候阆苑仙境之中,灵雾缓缓流淌。
周衍坐在那方温润的灵石旁,将自己所知的事情一件件摊开来讲。他说得平实温和,关于人间如今暗流汹涌的危机,关于郑冰实则是水神共工人性一面的真相,也关于他与姜寻南的相处。
声音温和,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有些关联、却又隔着层纱的旧事。
精卫起初还侧耳听着,可当周衍提到炎帝最终的选择与消散时,还是怔怔失神,抿了抿唇,只是握住那草环,目光怔怔地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苔痕上,仿佛要从中看出父亲最后留下的影子。
眼前不知不觉起了雾气。
苏晓霜就坐在精卫旁边。她听完周衍的话,沉默了片刻,仰头将壶中残酒饮尽。然后她放下酒壶,挪近了些,伸出手,拍了拍精卫单薄的肩头。
郑冰一直安静站着,水德星君的神袍泛着柔和的湛蓝光晕,如静水深流。听到自己来历被点破,他只是眼睫微动。待周衍讲完,他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那叹息里并无太多怨怼,更像是一种复杂的了然。
众人起身,经过那灵石旁时,郑冰的脚步顿住了。他凝视着石头上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感受着内里的庞大神韵,有些疑惑,作为让第二重灵性世界崩塌的元凶侧面,郑冰哪怕是失忆,对这个世界碎片很眼熟。
周衍也停下,看着石头,这石头已经经历过了太多的祝福,周衍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郑冰,道:
“这石头算是我的尝试吧,从娲皇娘娘那里得来的,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蜕变出灵性来,这家伙算是得天独厚,想来日后陆战、空战都是无可匹敌,只是有一个不妙。”
“这类天生石猴,往往有个通病,不谙水性。入了水,一身本事便要大打折扣,终是缺憾。”
这个腰间缠绕缚妖索的年轻道士侧对着水德星君,笑着指着这石头,笑道:“郑冰老兄,你掌原初水德,不知道能不能麻烦你顺手给一道祝福,哈哈,倒也不求他日后控水称尊,只愿……”
这道士声音顿了顿,然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温和,道:
“只愿江河湖海于他不再是牢笼,水中来去,征战杀伐,能如臂使指,不滞于形。”
郑冰闻言,面色一正,点了点头,道:“太上思虑周全,这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情。”
他上前一步,抬起右手,指尖点向灵石。一点温润至极、仿佛蕴藏了万水源头的湛蓝微光,自他指尖渗出,悄无声息地没入石中。
他郑冰是粗人,不管那许多。
分出一点自己的本源就够了。
嗯,大不了多给点!
指定不可能被水欺负。
灵石表面,那原本就流转不息的光华,似乎稍稍凝实了一分。内里传来的搏动,隐约添了某种圆融贯通的味道,仿佛有什么隔阂被悄然抹去。
周衍仔细感应着变化,此刻,这灵石承天地造化,受女娲遗泽,得水德赐福,染斗战胜意,得炎帝之祝,娥皇女英祈祷……可以说,诸般缘法,层层叠加,气象已足。
然而它依旧静静躺在那里,没有破壳而出的迹象。
这么多的机缘,这么多的力量,汇聚起来,竟然没法子给它打通。
周衍遗憾道:“还差最后一点。”
差了最后一点画龙点睛的力量。
那一点灵性。
就在这时,一道玉符出现,周衍惊讶,手指一扫,月华符箓展开,沈沧溟的声音迅速出现在这里,让苏晓霜的手掌一僵,这是周衍曾经给沈沧溟的传讯之法。
沈沧溟道:“阿衍,灌江口有变。”
“淮水水神无支祁,不知何故,今日骤然暴怒。现下正在灌江口外百里的水域兴风作浪,水势滔天,吼声如雷,震动两岸山峦。”
周衍呢喃:“无支祁?!”
他眼睛亮起。
画龙点睛之物。
来了!
第542章 猢狲,且来找死不成?
灌江口附近数十里——
破旧的茶棚下,尘土飞扬。
这地方,本不该有这般多的人,可是谁让这灌江口发生了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什么传说之前这水族里面有无数妖魔鬼怪出现,山神们都出来帮忙啦,还有一个手持三尖两刃刀的神仙下来,咔咔咔一顿杀。
这热闹,这神仙打架,看了就是死了也值得口牙。
更何况,还有那个——
哪怕是隔了这几十里地的地方,众人抬起头来,朝着那灌江口的方向,遥遥望去,都可以看到,那层层云海当中,缓缓浮沉的恐怖造物,古朴的,有着古老青铜铭刻的巨大轨迹,穿过云海,缓缓转动。
苍古,恢弘,神圣,威严。
犹如垂天之翼,让人看到都有些腿脚打颤,呼吸发软。
某种程度上,看热闹,凑热闹,是人的天性,这等天性也可以解释说,是对新的事物的好奇心,敏锐度,总而言之,灌江口的核心区域被封锁,不许玄官之外的人进入。
所以,环绕着灌江口的数十里外,就围绕了数之不尽的好事者。
这好事者多了,各行各业的营生也就多了起来。
有摆开桌椅,卖饭菜的,有卖肉卖酒卖茶的,那自然也少不了说书的。
说书的是个干瘦老头,自称是姓白,说自己原先是长安梨园里打杂弦的,安禄山的铁蹄踏破潼关那会儿,皇家伶人作鸟兽散,他也随着逃难的人流一路向南,琵琶丢了,嗓子也败了,倒是把一张嘴和满肚子真假参半的故事磨了出来。
如今这第二场由史思明主导的“安史”的祸乱又起,北边兵荒马乱的消息不时传来,这边儿神仙妖魔的传说也开始是层出不穷,他这般辗转于西南山水之间的说书人,反倒成了些消息与奇谈的活水源头。
这几日,灌江口方向动静不小,隐隐有风雷水啸之声,更有各种真真假假的传闻像长了脚般四下流窜。这个白老头敏锐地嗅到了“故事”的味道,早早便在这通往灌江口的必经之路旁,支起了摊子。
惊堂木一拍,沙哑的嗓音便扯开了场子。
他不直接讲灌江口,却从更偏远的传闻说起。先说那樊道城县志里记载的奇事——江中有恶蛟兴波,吞噬舟船,一位号“清源妙道真君”的道人仗剑而来,与蛟龙搏杀,最终剑斩妖蛟,血染江水三日方清。
更是轻而易举,让满城荒败枯萎了的草木,直接恢复。
他说得细致,仿佛亲眼见过那道人青袍如电,剑光分开浊浪的身姿,还有枯木逢春的不可思议画面。
看客们嗑着瓜子,听得入神。
白老头话锋一转,又说到嘉陵江沿途。
说近年来,常有行商船夫提起,江上偶尔会见到一位青衣道人,踏波而行,或于月下独坐危崖。凡有精怪妖魔于那段水路作祟,扰了行旅,不出几日,那妖魔便往往销声匿迹,只留下些被雷霆或剑气扫过的痕迹。
听说,和之前在嘉陵江当中为非作歹,强行娶妻的河神被讨伐的事情,可是同一个人做的呢。
这白老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有人远远瞧见,那道人腰间,似乎悬着一枚古印,印文模糊,却隐有‘清源’二字……”
听众中发出啧啧的惊叹,已然有人将两处的道人联系了起来。
这白老头,谈天说地,说的说不尽的潇洒壮阔,落到当下最热的灌江口,这手中的惊堂木一拍,就更是气势如虹,道:
“诸位可知,前些时日,灌江口外,十万水族大军陈兵江面,妖气滔天,眼看就要水淹两岸!”
“要知道那十万水族!可不是寻常虾兵蟹将,那是实打实的妖军!领头的几个,半边身子都化出了人形,眼珠子有灯笼大,手里拿的兵器,都是江底寒铁打磨!”
“当时候,这些个虾兵蟹将,从上游铺天盖地下来,黑压压一片,江水都给染成了墨色,腥气隔着十里地都能闻到!眼看就要漫过江堤,灌江口两岸的百姓,吓得魂都没了!”
他描绘得极其具体,仿佛身临其境,棚里听众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白老头猛地一顿,右手并指如戟,朝着虚空某个方向用力一点,“只听得‘咻’的一声破风响,一道影子,快得像是把天都划开了一条缝,不偏不倚,就落在了江心那块最大的‘伏波石’上!”
有人问,这灌江口外面江面上,哪里来的伏波石的?
话没说完,就被拉下去。
这位白先生眯起眼睛,模仿着远眺的姿态。
“那人影站定了,大伙儿才看清,是个道人打扮。一身道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人站在那里,比脚下的礁石还稳当十万倍!他手里提着件兵器——”
白老头刻意拉长了语调,用手比划着一个奇特的形状,“不是剑,不是鞭,是件长兵!两头尖,中间阔,还有个月牙似的刃子……对喽,就是三尖两刃的样式!”
他环视众人,看到有人露出恍然或惊异的神色,才满意地继续。
“那道长就这么站着,面对滚滚而来的妖兵妖将,连架势都没摆开。为首几个凶悍的夜叉,挥舞着钢叉铁蒺藜,卷起房子高的浪头,朝着他就砸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
白老头的声音骤然变得短促有力,手臂猛地一挥一绞,“只见那道长手腕子似乎就那么轻轻一转,那杆三尖两刃刀划了道弧光,说不清是银亮还是青光,快!准!稳!仿佛也没使多大劲儿,就听‘咔嚓’、‘噗嗤’几声闷响,浪头凭空被剖开,冲在最前头的几个夜叉,手里的家伙事儿断了,身上的鳞甲开了,哼都没哼一声就沉了底!”
他模仿着兵器破风、斩断硬物的声音,惟妙惟肖。
“后面的水族一下子懵了,挤挤攘攘不敢上前。那道长这才微微抬起眼皮,扫了它们一眼。”白老头压低了声音,模仿出一种平淡却极具穿透力的语气,“就听得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贴着每个人的耳朵根子说话,道:‘退下。’”
众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就这两个字!”白老头一拍大腿,“奇了!那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十万水族,像是一下子被冻住了,紧接着,前头的开始往后缩,后面的还不明所以往前拥,自己先乱了一阵。那道长也不追击,只是将手里的三尖两刃刀往身前一拄,刀纂轻轻点在那‘伏波石’上。”
“他刀就那么一点,整块大石头仿佛微微亮了一下,紧接着,江面上嗡地荡开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说也奇怪,那圈涟漪所过之处,汹涌的江水立刻平复,翻腾的妖气嗤嗤地消散了干净!那些水族更是惊惶失措,调转头,比来时还快上三分,眨眼工夫就退得干干净净,江面上只剩下些泡沫。”
白老头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自己也经历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然后缓缓摇头,啧啧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