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变化,识天时,知地利”的根源性悟性,该如何承载形成?
甚至那冥冥中“不伏麒麟辖,不伏凤凰管”的桀骜本性。
他提出来的构想,其实是为这只尚未诞生的猴子,提前创造出独属于齐天大圣,辉煌而叛逆的过去与跟脚。让这本源从孕育之初,就朝着孙悟空而非某只厉害猴子的方向疯狂生长。
无限逼近那理论上、只存在于故事与想象尽头的,齐天大圣的“起源”。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乃是倒果为因的手段。
所以,白泽之权柄,算是因果类?
而且,恐怕位格极高!
周衍若有所思。
不过,真的要用这样的方式创造孙悟空吗?
不知道为什么,周衍的心底隐隐有一种排斥,这种排斥的念头在周衍的心底闪过,泛起涟漪,不过周衍很快就意识到了另外一个玩意儿,那就是,白泽这权柄,听起来怎么越来越耳熟越来越熟悉了。
能根据传说逆向塑造其权柄风格。
覆写……
嗯,这样说的话,是不是可以把从太古神魔那里得到了的这么多神魔权柄,进行一次再加工,让这些权柄更为符合周衍眼熟的样子,然后再把这些东西放在封神榜当中。
周衍若有所思。
周衍曾经和郑冰阐述一番宏大的计策。
其中一个关键,就是要把权柄更改成为神位。
但是,不是所有的神位位格,都像是郑冰转化为水德星君这么轻松的。
这也就导致了,周府君的这个偷天换日的大计里面,还有最后一个关键的技术岗没有到位,现在,虽然说不知道这位白泽神兽到底是基于什么目的而提出这个建议。
但是,嗯,先把这个问题抛掷在脑后。
周衍现在怎么看白泽怎么看是某种能成功将野生的神性权柄转化成鲜活神位的高级匠工,至少得要是十级技工。
白泽说得口干舌燥,却发现自己没有得到太多的回应,声音顿了顿,然后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口水,这才发现,对面的周衍一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双刚刚逼退原初水神的眼睛里,此刻深不见底,若有所思。
那目光平静,盯着白泽。
让白泽的后背稍微有点发凉,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另外一个家伙。
他几乎有种错觉,下一刻,这家伙的眼睛就会变成金色竖瞳。
然后对着自己笑。
吓人!
等,等等……
这小子不会,猜测出什么来了吧?
白泽高涨的情绪不由得微微一滞,干咳一声,干笑了下,脸上挤出个试探性的笑容,嗓音好像是因为之前实在是说了太久而略显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咳……这说了这许多。”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衍的表情,干笑:
“周衍,你觉得……怎么样?”
周衍看着白泽,像是看到野生的ssr。
心中狐疑,难道说,白泽真的是天生人类的福星?!
总之,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家伙再跑掉了!
心念电转间,周衍面上却浮起无比真诚且温和的笑意,自然而然抬起手,亲昵把住了白泽的手臂,白泽被天柱抓住手,身躯一僵,下意识想要摆脱,但是就好像是拿着一根绳子想要把泰山给挪开。
当然,一动不动。
周衍看着白泽,神色温和,不疾不徐开口,但是死活不让白泽走,真诚的赞美,道:
“先生所言,高屋建瓴,深契造化之理,确实令人茅塞顿开。”
“不过,衍还有许多好奇的事情想要向先生请教呢。”
他微微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袖袍拂动间,身旁的空间泛起点点涟漪,隐约透出阆苑仙境那瑰丽浩瀚的一角气息,周衍的声音顿了顿,越发温和诚恳:
“这里不是深谈之地,招待恐有疏漏。先生若是不弃,不妨移步,入我这阆苑仙境中小坐,你我细论,如何?”
白泽:“……”
这小子忽然变得这么客气斯文,一定有鬼!
周衍提议合情合理,语气无可挑剔。
但不知为何,看着周衍那温和的笑容和敞开的仙境入口,白泽心底却骤然绷紧,隐隐有点头皮发麻,恍惚之间,这个小子和某个有着金色竖瞳的男人重叠了。
一定有鬼!
跑!
周衍笑着问:“正好也要问问看先生的那个‘条件’。”
白泽的思绪一顿,然后硬着头皮,干笑两声:“呵,呵呵……仙境自是妙处,正该如此,正该如此。”为了心中那伟大的事情,纵有陷阱,也得闯一闯了。
他只是和伏羲相处得长。
也不是真的伏羲!
不怕!
周衍笑着道:“那是最好啦,先生,请随我来。”
白泽和周衍踏入阆苑仙境,周遭气象万千的景色与灵机都没有分散白泽的警惕。周衍引白泽到一株灵根下的石桌旁坐下,亲手斟上杯清露,语气温和道:“刚刚白泽先生所说‘覆写传说根基’、‘锚定先天跟脚’的手段,精妙绝伦。”
“只是我资质愚钝,还有一些问题没能弄明白,还望先生解惑。”
周衍问出许多问题来。
非常真诚。
白泽见周衍好像是真的有问题问,这才精神稍振,压下心头不安,再次阐述起来,比之前更加细致,甚至涉及了一些权柄运转的微妙关窍。
而周衍始终面带微笑,耐心倾听,不时点头。
表面上周府君非常认可他,似乎很诚恳温和。
实际上周府君的小脑瓜已经开始疯狂转动。
很好很好。
非常好,完美符合要求,确确实实是有法子。
周衍等到白泽说完了一切,然后才温和问道:
“所以先生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听姬轩辕老祖说过,白泽先生性格懒散,似乎不是会喜欢这么费力气的啊。”
???姬轩辕,你坑我!
白泽呆滞了下,脸上那种搞大事的兴奋光彩肉眼可见地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心思的,混合着尴尬与破罐子破摔的微妙神情。
他眼神游移,先是瞥了瞥仙境中流淌的祥云,又看了看桌上袅袅升起热气的清露,最后才干咳两声,声音比起之前的激昂显得虚浮了不少:
“咳咳……这个嘛……条件,嗯,条件……”
“对,是该谈条件了哈……”
周衍微微靠后,双手十指交错,微笑道:“是。”
“先生,请说吧。”
白泽搓了搓手,那姿态不像是在谈一桩足以颠覆部分现实规则的交易,倒像是市井间盘算着如何少干点活的差役。
“其实吧,也没那么复杂。”白泽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诚恳而无害,道:“我就是希望,嗯,那个……你看啊,这次灌江口的事儿,太刺激了,我这把老骨头差点都给折腾散了。”
“所以呢,我的条件就是,往后,要是再遇上这种跟共工啊,跟什么天帝啊,或者其他什么了不得的大家伙打生打死的大场面……”
“你能不能,就当没我这个人?或者,实在需要壮声势的时候,把我往你那仙境深处,最安全最舒服的地方一塞就行!”
似乎是因为周衍一直以来温和,白泽越说越顺,甚至带上了几分理不直气也壮的味道:“你看,我给你出谋划策,帮你搞定这齐天大圣的根基难题,我很有用对不对?但我这用处,主要体现在这种动脑子的精细活儿上,属于……嗯,战略幕僚,关键人员!”
“冲锋陷阵,正面死磕,那不是我风格,也浪费资源嘛!”
他试图说服周衍,就像是说服他自己一样,道:“我在后方,在绝对安全的地方,才能更好地发挥我的价值,为你提供支援,对不对?”
“不要浪费了啊!”
周衍心底有些发笑,然后更温和道:“所以先生是看中我这里了?”
那不然?阆苑仙境,世外洞天,还有你在守着。
白泽咳嗽一声,道:“是不错,不错啊。”
“我觉得吧,这阆苑仙境就挺好!灵气足,风景美,还没那么多打打杀杀,我在这儿呆着,研究研究传说,喝喝小酒,偶尔给你出出主意……完美。”
“你不这么觉得吗?周衍?”
白泽的双目满是真诚,心中,神魂都在高呼。
摸鱼!
摸鱼!
还是他娘的摸鱼!
千古第一神兽白泽,历经无数风波,悟出的终极大道、毕生追求,就是——找到一根足够粗壮、足够靠谱的新大腿,适当展示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然后顺理成章、心安理得地在这根大腿的荫蔽下,实现永恒而快乐的……
摸鱼生涯!
周衍微微扬起眉毛,不置可否。
白泽有些拿不准这小子的想法,干笑了下,决定继续努力。
他凑近了些,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你从你故乡来的,对吧?我看这个故事就知道,你小时候肯定崇拜过他,翻江倒海,闹天宫,斗神仙……哪个孩子能拒绝这个?”
“现在,你可是有机会亲手‘创造’出他!这诱惑还不够大吗?”
周衍安静地听着,目光却越过白泽兴奋的脸,仿佛看向了更遥远的地方。他回想起最初得到奇异石头时的心境,说起来那时更多是漂泊异乡的一丝慰藉,是对故土文化的本能亲近。
但不知从何时起,那份单纯的思乡与怀念,早已悄然变化。
一次次前行,一次次的磨砺,一次次死战。
此刻,他对那“孙悟空”的诞生,已无半分刻意创造偶像的执念。
强行锚定传说,预设命运轨迹,将一切桀骜与反叛都设计成剧本的一部分……那样催生出的,会是最初那个无法无天、让天地都失色的美猴王吗?不,绝不。
那恐怕只会是另一个早早被规划好终点、名为“斗战胜佛”的精致傀儡。
于是,在白泽的注视下,这个年轻的道士温和反问道:
“锚定因果,覆写传说,从最初到最后,将万千的可能汇聚为齐天大圣的终点,白泽先生,你这确确实实,是最顶尖的手段,已经涉及了因果,从这一点上看,我确实没有反对的理由。”
“只有一点,心中疑惑。”
“失去了【选择】的自由,何来【反抗】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