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驾到 作者:阎ZK 第836节

  伏羲看着东皇,疑惑道:“先生?”

  东皇想了想,似乎有些感悟,也似乎只是一场虚空,于是道:“再走走,再看看,不着急。”

  伏羲不知道这位东皇的想法,点了点头。

  他们又行至溪边。

  洪水暴涨之时,涛浪卷石摧山,声势惊天,是力量增到极致的狂暴,可宣泄不过半日,便开始收敛,盛极而衰,转瞬即逝。而一旁细流无声,不聚势、不逞强、不显锋芒,一路损去形态,随弯就弯,遇阻则绕。

  看似柔弱无依,却穿山越谷,绵绵不息,最终奔流向远,无拘无束。

  再往前,草木枯荣入目。

  春日繁花争艳,拼尽生机绽放,香风十里,蜂蝶环绕,极尽绚烂。可不过旬日,开得越盛,落得越快,零落成泥,再无踪迹。

  行至平川,又见满月当空。

  圆满无缺,光华普照,是增到极致之象。可月满则亏,不过一夜,便渐残缺。

  路旁一方巨鼎,被上古神魔遗弃于此,铜锈斑驳,却依旧厚重如山,铸满符文权柄,是万般力量聚于一体。可它自诞生之日,便被困在原地,搬不动、移不走,徒有镇压之威,却无半分自由。

  不远处一叶浮萍,随水漂流,无根无系,无重无累,损尽依附,损尽执念,反倒能去往江河尽头,去往四方八极。

  东皇一路走,一路看,他脚步不停,心境却在天地万象之中一层层剥落。

  空中,大日金乌盘旋往复,一次次将所见传回天帝宫。

  帝俊静坐听报,眉头越锁越深。

  他见这道人不怒、不杀、不争、不斗,不寻机缘,不夺气运,只是一路看山看水,看木看流,看月圆月缺,看枯荣生灭。

  金乌不解,帝俊亦困惑。

  这些东西不都是看惯了的吗?

  他要做什么?

  最后东皇又重新回到了太山,坐在太山之巅,看着这天地之间,森罗万象种种,许久许久,东皇想着,力量,为了能够得到撕裂时间的力量不断地提升自身的实力和境界,现在反倒是回不去了。

  为何呢?

  四季轮回,东皇的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棵树,树木慢慢长大,慢慢抽枝发芽,被雪花覆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的时候,忽而,一枚落叶翩然落下,【东皇】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捏住这一枚落叶。

  “落叶吗?”

  【东皇】看着这一枚叶子,眼底竟然有新奇。

  或许是这一次他疲惫,也或许是走过了太久远,【东皇】就只是看着这树叶,好奇不已,甚至于伸出手来,按在了这树上,没有法则,没有感知,没有因果推演。就只是看着,摸着。

  树皮皲裂,像老人的手背。一根枝条被风吹断了,断口处渗出松脂,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树冠并不茂盛,甚至有些稀疏,但它站在那里,顽强地活着。

  东皇的手掌放在树干上。

  这一次,没有法则涌动,没有气息外泄。他刻意压制着自己,也或许是终于不再压制自己,自然而然地,松开那些紧紧抓握的权柄,松开那些“我必须如何”的念头,也松开了必须要回家的渴望。

  失去镇压神魔的霸道,失去执掌万法的骄矜,失去撕裂时空的执念,失去非要回去的急躁。

  这老树虽然已经很老了,却没有枯萎。

  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微凉,带着泥土和松脂的气味。一只小虫从树缝里爬出来,沿着他的手背走了一段,又回去了。

  东皇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他的微笑逐步扩大,最终化作了大笑。

  他笑自己。在太山之巅端坐无数年,吞吐日月,囊括万法,他看见的是法则、是秩序、是因果链条上的一环。他把万物都变成了权柄,却因此再也无法接触万物的本来面目。

  他不断提升自己的力量,不断学习各种权柄和法则,可是到最后,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道”的影子,而失去了“物”本身。他看不见树,只看见木之法则;看不见溪,只看见水行权柄;看不见时间,只看到岁月和因果。

  “哈哈哈哈,太蠢了,太蠢了啊!”

  “东皇,实在是太愚蠢了!”

  伏羲正过来,听到这大笑声音,急急忙忙赶上来,却看到一棵树前,那穿着玄色袍服,身上有万般法则,汇聚编织,化作了纹路的男子放声大笑。

  伴随着那酣畅淋漓的大笑。

  身上的诸多法则都齐齐溃散消失,化作了一袭青衫,木簪束发。

  大笑声音里,山河都回应,他终于想明白了,既然是因为变得强大了而不能够回去的话,那么,我回去的是要带着这无数的权柄,无数的所谓的力量回去的吗?

  那么,之前一直在增,何妨舍去一些?

  这家伙却是一如往日的莽夫似的,他感知到了自己的根基,权柄,忽而伸出手来,抓住了那镇压一切的根基,作势要将其全部抛出,而且,这道士竟然是确确实实地抛出去了!

  一道灵光,从他的身上飞涌而出来,落入了这脚下山峦当中。

  轰隆隆的,这一座山峦,本来是周衍脚步踏出而化作的【太山】,忽然就是灵光大亮,一股股神韵冲天而起,仿佛要将一切都撑住一样,周衍体内,那本来镇压万物万法的根基,竟然迸散开来!

  且将地水风火,归还于天地之间。

  且将诸多权柄,各自归于人世间,且将天柱的大权都舍弃了。

  这些都是来自外,而如今,他已经走到了一个足够的地方,就好像拄着拐杖,走了一路,如今他已到高处,那不如看看,放下这些一直抓在了手中的所谓【权】,那么剩下的,会是什么呢?

  总不至于,空空无我了啊。

  周衍负手而立,忽而低吟:

  “为学日增,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轰!!!!

  地动山摇,整个太山都在晃动,灵光冲天而起,一道身影凝练而出,那正是他自己的功体根基的基础,落入了他创造的【太山】里面所诞生出来的灵性,这灵性初步诞生,朝着四方长啸,然后跪拜,道:

  “拜见尊神,还请尊神赐名。”

  可是这穿着青袍的男子看着眼前之灵性,只是笑着道:

  “你?”

  “不不不,你不该问我。”

  “你自然诞生在天地间,不过只是这世上的规则借助我的手来让你诞生出来,为什么要我来赐名?”

  “不要来烦我。”

  而就在这个时候,天上的太阳轮转,帝俊直接化作了火焰般的光柱从天而降,帝俊冲出来,他感觉到东皇的力量大幅度下降,可是看着前方的身影,却是不敢相信,道:“你是!!!”

  这身影侧步,黑发垂落飘扬,双手笼罩在袖袍里面。

  清俊温和洒脱,他是变弱了的。

  诸多的法则都已经不见了,那森罗万象,都似乎离去了,就连那引以为傲的根基功体,都仿佛就此消失不见,东皇变弱了,变弱了太多太多,但是,在强大如帝俊的感知当中,却又感觉到了不对。

  是没有了之前那样强烈到了极致的力量。

  但是却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缥缈之气,仿佛又和天地合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玄奇神韵。

  是变弱了?不……

  失去了功体,失去了力量,但是为何,这家伙的气息。

  帝俊道:“你!!!”

  那身影侧步看来,于是属于东皇,煌煌大日般的因果和业力,那诸多的庞大无比,镇压四方的力量和霸道消失,只剩下似乎才刚刚睡醒午觉的道人,微微点头,微笑道:“贫道。”

  “周衍。”

  那山之灵听到这声音,眼睛噌的一下就大亮起来了,于是急急忙忙喊叫起来:“是周衍尊神的话,那我也换做个周什么……”

  道士大笑拒绝,道:“你?我说了你不要和我沾染东西。”

  “你自己是你自己。”

  “不是我!”

  帝俊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变弱,却又似乎变得更为强大的朋友,心中好奇到了极致,知道,他一定是做出了什么选择,于是邀请这个道士前去宫中喝酒,伏羲面色起伏不定,也随之而去,只剩下了这里的山灵。

  祂站在太山,不,此刻周衍的功体一部分,落在其中,这一座山,早就已经发生了变化……这漫长岁月里面,被无数的神魔演练自己的权柄,又有周衍的功体,汇聚出犹如巨柱般的雄浑。

  这山灵愁眉苦脸:“啊?不,不能够跟着您的名号吗?”

  “那,那该怎么办啊?”

  “我也叫周什么什么……不,不行,不能叫做周什么什么。”

  “周……,不行不行,不能是周……”

  “周……不周……”

  “周,不周?!”

  也不知道纠结了几天几夜,最后终于,这山灵脑子都晕乎乎的,大喊一声:

  “从今往后,我就是——”

  “不周!”

  “哈哈哈,不周,不周来也!”

  不周者,不追求圆满,不自困于周全,方得自在。

  不周,诞生。

第678章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

  却也不管不周山的诞生,周衍和帝俊一同登上了天帝帝俊的宫阙之中,帝俊和周衍坐在一起,帝俊端详着眼前这个道人,力量变弱了,但是境界却仿佛更高。

  “虽然不明白,你发生了什么,但是还是要恭喜你。”

  “以你如今的境界和状态,应该是可以回到你的时代了……”

  周衍双手合拢于杯盏之中,看着这杯盏当中的酒液,道:“之前真的是一场荒唐大梦啊,我之前一直以为,我要从现在,跨越时间来到未来,但是这或许,是谬误的。”

  帝俊询问:“哦?这是什么意思?”

  周衍道:“我一直以为,时间是过去,而未来是将来,人类是成长的生命,所以,我们从幼年,到少年,再从少年,变成青年,最终苍老,死去。”周衍说着的时候,伸出手指,有层层流光在他的指掌间流转。

  虚空之中,元气凝练,最后缓缓生长,蔓延开来。

  以树木,来借指了人的一生,而又以人的一生为痕迹,来锚定时间的流逝,帝俊看着眼前的这道人,点了点头,事实上,不仅仅只是人是如此,所有的生灵,乃至于山峦,星辰,万物都是这样的。

  周衍五指握合,道:“但是,因为某些原因,我并非是这样的。”

  “我的少年和幼年,是在最遥远的未来,而我的年轻时代,是在中古的大唐;我如今已经不记得自己过去了多久的岁月了,如果按照人的评价方法,我已经是一个苍老得不能够再苍老的老者。”

  “我的时间和正常的流向是相反的。”

  “我的过去,是万物的未来。”

  “而我的现在,是埋葬在太古的过去。”

  “万物都在流转,而我不曾变化,那么,这句话或许问的实在是很没有道理了,帝俊,你知道什么是长生之法么?”

  帝俊,古之天帝,征服了诸神的帝君,犹如长空之上,云海笼罩万物万法一般伟岸的天帝,永存于世,如何不知道长生之法,但是他知道,周衍所说的,一定不只是寻常的长生法。

  于是笑而问:“是什么?”

  道士回答道:“时间流逝,而吾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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