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恭恭敬敬,这老头张口就是一句优美问候,路过管事身旁时,看也没看一眼,只道:“酸儒在么?”
“呃......国师在。”
“带我去见他。”
“国师正在授课......”
“那咋了?”
丁岁安默默跟在后头,唯一的感受便是:这老头咋这么拽啊?活这么大,真没被人套过麻袋么?
转入二进,穿过一道月亮门,便听一道中气十足的朗润声音,“所以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由是观之,无恻隐之心,非人也;无羞恶之心,非人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
哟,正宗儒家四书内容!
隔窗看去,一名六十多岁的清癯老者身着竹青深衣,坐在案前,银发束巾,目透澄明。
下方,约莫十几名年轻人,正在聚精会神听他讲学。
丁岁安察觉身旁伊奕懿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转头看去,却见她罕见的露出了激动神色。
“怎了?”
“老师......他便是恩师周先生~”
“老师?你竟不知道你的老师是贵国国师?”
“不是呀.......当年,老师只是王府一名教习,我也不知晓老师何时做了国师!”
虽然丁岁安对‘国师’这种天然带着些神棍色彩的人物不太感冒,但若能通过伊奕懿和对方拉上关系,兴许会对接下来的两国和谈起到积极作用?
正思量间,只见老头全然不顾里面正在授课,迈着六亲不认的嚣张步伐径直闯了进去,嗓门扯得老大,“散学了散学了!都啥时辰了,回家吃饭去,饿着肚子能听进个屁!”
“.......”
一众学子莫名其妙的望着他,却不料,案后的周先生假意咳嗽了两声,“今日便先讲到此处吧,回家记得温习功课。”
“遵先生命~”
学子齐齐起身见礼,鱼贯离去。
“贤弟!在我学生面前,能不能给我留些面子!”
教室内没了人,周先生马上表达了不满,老头眼一斜,“你一个背义酸儒,要什么面子?”
“咦~老匹夫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不服出去打一架?看我不把你卵蛋挤出来!”
“哼!粗鄙,君子不与莽夫斗!你今日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我孙儿胳膊断了,你帮他治一治。”
“你哪来的孙儿?”
“捡的。”
室外,丁岁安支耳,想要听听屋里两人在嘀咕啥.......不料,仅仅隔了一丈多远,竟听不到任何内容。
“喂,憨孙,进来。”
室内,老头忽然扭头朝外喊了一句。
丁岁安因凝聚了耳力,听力正敏锐,这句音量不大的喊声,直如春雷在耳畔炸响,脑子嗡鸣。
你他么.......憨孙?
听起来怎么那么像骂人的话?
丁岁安、伊奕懿两人一起走了进来,周先生目光在两人脸上匆忙扫过,本已移走的视线却又重新回到了伊奕懿脸上,惊奇的‘咦’了一声。
七岁女童和十九岁的少女,隔了一整个青春。
虽眉目间还有几分残留印迹,但这位周先生一时也不敢确认了。
不待他开口询问,伊奕懿却先以颤音低唤了一声,“老师,我是阿嘟~”
“哎呀!竟真是郡主啊!”
伊奕懿激动的眼眶泛红,连忙上前郑重一礼。
“前几日,王爷抵达云州,我还特意去问了问......”
周先生矍铄面容上也显出几分激动神色。
“诶诶诶~”
煞风景的老头又冒了出来,蛮横打断了人家师徒情深,“你等会再和我孙媳叙旧,没看见憨孙胳膊还吊着吗?先治伤!”
“孙媳?”
周先生意外的看向伊奕懿,后者面色微粉,正要解释,老头却不耐烦道:“莫叽叽歪歪,先治胳膊!”
丁岁安有点懵.......‘国师’不管在哪儿都是个很牛皮的称号。
这周先生却像是欠了没素质老头的钱一般,竟真的帮丁岁安治疗起来。
手掌晕起一团绿芒,虚浮在丁岁安左小臂骨断处.......能清晰感受到骨缝逐渐愈合、筋脉修复。
痒、麻,伴有剧烈疼痛。
不多时,丁岁安额头已沁出豆大汗珠。
“撑不住就咬着。”
老头表情淡淡,递来一条毛巾,丁岁安摇了摇头。
“瞎他娘逞能~”
这老头......嘴里没他么一句好听话,不是骂、就是讽。
丁岁安真的很想揍他一顿......但也只能想想。
前些日子,只当他是个寻常老汉,但今日眼瞧他当面骂南昭国师酸儒,后者屁都不放一个。
这能是一般人?
大约是看丁岁安正在接受治疗,老头暂时放过了他,转手把毛巾递向伊奕懿。
伊奕懿面露迷茫.......断胳膊的又不是她,她不用咬毛巾啊。
老头开口便斥,“没看见你男人疼的满头汗么?去帮他擦擦!怎么给人当媳妇儿的,没一点眼力见!”
“.......”
伊奕懿接了,鼓着腮帮子上前帮丁岁安拭去额头汗水。
......这位阿翁,怎么那么爱骂人呀!
对面,帮他诊治的周先生额上汗水同样不少。
丁岁安有些奇怪,当初兰阳恶疫时,他分别见过鼠妖、徐九溪使用相同的返春令。
但并未看出受治者表露出疼痛神色......他怎么会这么疼?
还有,鼠妖、徐九溪救人时,所用时间不过数十息,这周先生却花费将近半刻钟还没结束,并且,周先生明显更吃力、更耗费心神。
难道是这位国师技艺不精?
又过百余息,周先生忽地长出一口气,“活动一下,试试怎样?”
丁岁安曲臂试了试,除了骨肉间还有丝丝酸麻,确实好了。
“谢先生施救。”
两人皆是汗湿衣衫.......
丁岁安踌躇一番,还是问出了疑惑,“周先生,晚辈在吴国兰阳时见过国教使返春令救人.......”
他话未说完,便听身后老头打断道:“国教那群妖邪,会个蛋卵的返春令!他们使的是嫁厄移殃之术。”
周先生疲惫的靠在椅内,首次对老头的话表示了认同,“那群蛋卵......不是,那群妖邪不过是借我儒家返春令遮掩,实则用的是将疾厄转移到旁人身上的妖术......”
.......
酉时正,暮色四合。
丁岁安一行在国师府管事引领下,去往仁王府.......听管事讲,伊劲哉一行早在三天前的十一月二十日便突然出现在了云州城外。
翌日便被昭帝拟旨册封为王。
虽暂时尚未正式举行册封仪式,但‘仁王’的封号已经定了下来。
昭帝三嫡子,仁王、德王、睿王......伊劲哉归国即获封王,看似圣眷依旧。
但他身为嫡长子,和两名兄弟平起平坐,似乎能觑见昭帝心中的纠结.......
不过,丁岁安现在还顾不上考虑这些,他离开国师府后满肚子疑惑。
有关于国教的、关于伊奕懿老师周悲怀的,还有走在前头那位腰间插把木剑、喜欢背手走路的刻薄老头。
他来历不会小,从他和周悲怀相处模式管中窥豹,应该和南昭上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或许......两国和谈能借上他点力气?
约莫一刻钟后,众人停在了未央大街一座尚未悬挂匾额的新府邸前。
还没来及通禀,却见李秋时、王喜龟、阮软和朝颜从府里走了出来。
“李大人,元夕哥哥至今仍无消息,咱们同是吴人,一定得派人去找他呀!”
几人似乎刚从仁王这边打听完丁岁安的消息,软儿绷着鹅蛋脸,拽着李秋时的衣袖喋喋不休。
“咦?呀呀呀呀!”
忽听朝颜发出一阵尖锐怪叫,软儿下意识转头,却见朝颜一步跃下三层踏跺,落地未稳,已朝一人扑了过去。
“呀呀呀!相公~”
丁岁安连忙抬臂接了,朝颜宛若无骨的藤蔓,双臂如蛇般缠上他的脖颈,修长的双腿更是直接盘上了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姿态大胆妖娆,毫不顾忌旁人目光。
很不雅观。
“相公相公!你可算到了,奴奴这几天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呜呜~”
两人抱作一团,朝颜将脸埋在丁岁安颈窝,为表示自己很担心,还特意干嚎了两声。
软儿连忙上前将她从丁岁安身上扒了下来,拿出一副做姐姐的气势,瞪大眼睛训斥道:“像什么样子!咱们出门在外,便代表了大吴女子风范,莫让昭人都觉得咱们吴女都这般疯癫!”
“.......”
朝颜悄悄撇了撇嘴,明显不服......人家本来就不是吴女。
软儿......确实难以服众啊,她不让人家朝颜抱,自己却拉了丁岁安的胳膊,仰头看了一眼,嘴巴一扁,大眼睛里已蓄满了水汽,“元夕哥哥你都瘦了......”
声音软糯,带着哭腔,真情流露,毫不作伪。
仁王府前,这番互动引来不少路人注目。
其中自然包括静静站在一旁的伊奕懿.......不知为何,陡然看见那妖媚女子撒娇卖俏,心头没来由窜起一股无名火。
随后意识到不该有这种情绪,便垂下眼帘.......眼不见心不烦。
却没忍住,暗骂了一句: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