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内安静了一瞬。
林寒酥不忍直视......尴尬的扣紧了脚趾头。
替软儿尬的。
软儿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霎时间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快速氤氲起了水雾,一副被自己蠢哭了的样子,“不,不是,殿下,我叫,叫阮软......”
不想,端坐于上的兴国公主轻笑起来,眉眼间的疲惫似乎都驱散了不少,“阮软......道德经有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刚易折,柔易屈,唯此柔软,乃蕴韧劲,内含仁心,外显温文......嗯,好名字。”
兴国眼中笑意未褪,语气愈发温和,带着明显的安抚,“莫要紧张。本宫记得,你父亲阮国藩,早年时曾在公主府任过侍卫,虽后来脱离军伍,谋了别的营生,但说起来,阮软也不算外人。”
听到父亲的名字,又听闻殿下竟还记得他,软儿心中的紧张顿时消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受宠若惊的暖意。
她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了头。
兴国见她模样娇俏可爱,便抬手从发髻上取下一支做工精巧、缀着细碎珍珠的嵌玉凤头金簪,遥遥递来,“初次见面,这支簪子便予你了,望你日后常保这份纯真。”
软儿有些迷茫,不知该如何处理当下情形,下意识看向了林寒酥。
那边,自有内官上前接了簪子,走向软儿,双手奉上。
林寒酥见她仍怔怔看着自己、不知所措,忙低声道:“软儿,还不快谢过殿下赏赐。”
“哦哦......阮软谢殿下赏赐......”
不知不觉间,她已彻底放松下来。
王妃姐姐说的不错呀......殿下确实很和蔼,就像,就像一个慈爱长辈。
但她得了赏,旁边那位却吃味了。
朝颜眼见软儿得了漂亮簪子,便眼巴巴的望着了兴国,那直勾勾的小眼神,像极了讨食的小兽。
意思很明显......殿下,殿下,看我看我,您是不是把我忘了呀?
兴国被她这毫不扭捏作态的模样逗的开怀,故意装糊涂道:“你看着本宫作甚?”
朝颜嘟着嘴,像是受了天大委屈似得,“殿下,没有我的么?”
“呵呵呵......”
兴国忽地笑出了声,抬手在发髻间摸了摸,才想起今晨只带了一只簪子,便从腕上褪下一对赤金缠丝镯子,递了过去:“你这小丫头,倒是实在,这对镯子便给你戴着玩吧。”
朝颜立刻眉开眼笑,也不等内官上前替她取来,径直走了过去。
躬立兴国身后的何公公,身形一凛,双脚微错......面带笑容的兴国虽背对着他,却抬手向下虚虚一按,示意不必紧张。
何公公这才任由她走到了凤座前。
朝颜喜滋滋接了那对赤金缠丝镯子,当场戴上,左看右看一脸欣喜。
回身前,还不忘笨拙的趴在地上、撅着小屁股道:“谢殿下赏赐~”
“起来吧~”
兴国目光在两个性格迥异却同样鲜活的小娘身上来回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殿内原本略显沉凝的气氛,也变得轻松活络了许多。
? 第196章、斗婆母
酉时正,居于承天大街与定鼎大街交叉处的鼓楼之上,敲响了代表散值的暮鼓。
换了一身常服的丁岁安和同龄们鱼贯出了九门巡检衙门,拱手作别,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夕阳溶金。
为这座雄城的青砖黛瓦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街市上依旧热闹,贩夫走卒吆喝叫卖,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茶楼酒肆里飘出饭菜的香气与食客的谈笑。
车马粼粼,行人如织,处处都是一派太平盛世的升平景象。
他径直返回岁绵街家中,待到亥时夜深翻墙外出。
空无一人的楚县公府,后宅、前院依旧亮着灯火......
看起来一切如常。
亥时正。
兴宁坊,一名晚归居民路过侍郎府时,隐约瞧见侍郎府墙头上一道身影一闪而过,这人吓了一跳,忙小声对同伴道:“老张,我刚刚好像看见侍郎府里有人......”
那老张闻言,往漆皮斑驳的府门瞧了一眼,声音发颤,“你别吓我!侍郎府一家去年因秦寿案牵连,满府男丁死绝,府宅已荒废了一年,怎会有人!”
听老张这么一说,两人越发觉着侍郎府诡异恐怖,连忙加快了脚步。
再豪奢的府邸,一旦没了人居住,破败速度惊人。
‘吱嘎~吱嘎~’
第三进深宅,黑漆漆的两层阁楼之上,公冶睨已努力放轻脚步,但每走一步,松动的地板便会发出一声轻微呻吟。
窗前,丁岁安长身而立,望向一巷之隔的三进院落。
“爵爷,弟兄们,已各就位。”
“嗯,等着吧。”
昨晚,陈端刚在府内商定好的计划,今晨已变成详实文字放在了兴国的案头。
丁岁安作为知情人之一,照他设想,直接围了安平郡王府、人证物证一网打尽,这事就轻松解决了。
但兴国偏偏不那样做......她不但要等陈端彻底发动,还给丁岁安安排了保护各位重臣府邸、以及异姓王留京家眷的差事。
不得不说,在守株待兔的情况下,他这个差事很香。
毕竟,今晚过罢,被他和属下护了一回的朝廷重臣、异姓王家眷,便要欠他一个人情了。
据林寒酥讲,这事还不是她为丁岁安争取来的,而是殿下自己的意思。
前有南昭救战俘归国,让他在军中落了威望。
如今又有这一回......丁岁安虽和兴国交流不多,心中却也不免生出些怪异感觉。
这位在大吴权势滔天的女人,好似总在用一种隐蔽的方式帮他积功劳、堆人望。
......莫非,兴国和老丁也有一腿?
老丁毕竟也出身公主府侍卫......难道说侍卫和主母这种事,也是遗传?
.......
亥时正三刻。
夜色渐深。
安平郡王府,戒备森严。
陈端一身金甲、腰挎宝剑......这身甲胄,是他二十岁冠礼时,皇祖父赏的御赐之物。
此时穿在身上,似乎又多了层象征意味。
他放轻脚步走进卧房......床榻之上,十岁的嫡长子正睡得香甜,稚嫩面庞上已浅浅浮现出一丝少年英气。
陈端伫立床前,冷冽眼神不由自主柔和下来,俯身想要再抚一下儿子的脸蛋,却又担心手凉弄醒儿子,伸至半途,最终收了回来。
坐在床边的安平郡王妃,缓缓起身。
烛光映照下,她脸色略显苍白,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忧虑。
尽管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丝不祥预感,却也深知,面对临平郡王的穷追猛打,此时已是箭离弦、刀出鞘,再无回头的可能。
任何劝阻、担忧,说出来都是动摇军心的废话。
她敛去眸中所有纷乱的情绪,整了整衣衫,面向一身戎装的夫君,郑重其事地敛衽深深一礼,姿态端庄而柔顺。
再抬起眼帘时,已努力挤出一丝温婉却坚定的笑容,“妾身在此,静待王爷凯旋。”
“嗯。”
陈端抬手,用手背轻抚王妃脸颊,又转头看了眼儿子,只道:“照顾好钧儿~”
说罢,果断转身离去。
.......
此时此刻,兴国公主府内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轻松祥和。
“呵呵,七八九十勾圈,我又走完了。”
软榻上,置着一张小方几,兴国、朝颜、软儿呈三角而坐,林寒酥坐在兴国身后,为她讲解规则。
但谁也没想到,第一次玩牌的兴国,除开输掉了第一把,连战连捷。
这让自诩老手的朝颜面子上挂不住,趁着洗牌的工夫还小声嘀咕道:“殿下,这叫新手福利,刚学会时都能赢,打几把就不行了。”
“哦?谁说的?”
兴国似笑非笑,朝颜却道:“我相公说的!”
“呵呵,你相公说的便都对么?”
“呃......大部分都对。”
洗好牌,又开一局。
兴国气定神闲地整理着手中的牌,目光平静无波。
朝颜却悄悄抬起脚,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对面软儿的膝盖,随即飞快地挤了挤眼睛,那意思再明显不过......故技重施,联手‘做掉’殿下!
以前在南昭时,她俩用作弊的小把戏可没少坑阿翁的钱。
可这回,软儿感觉到桌下的动静,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非但没有回应,反而将膝盖往后缩了缩,低垂着眼睑,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牌,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被上首的兴国殿下察觉丝毫端倪。
......坑阿翁也就算了,阿翁年老眼花,察觉不了。
可眼前这位,可是咱大吴的兴国公主啊!
软儿可不敢......
朝颜见软儿一副鸵鸟的样子,忍不住又眨了眨眼,传递着的急切信号。
可软儿干脆将头埋得更低,假装没看见。
朝颜见状,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不争气的猪队友。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软儿你个胆小鬼!
对面,兴国大约是看出了某些端倪,笑呵呵的帮软儿解围道:“软儿,这游戏叫什么名字?”
软儿暂时从朝颜威逼的眼神中逃离,长出一口气的同时脱口而出道:“叫斗婆母!”
“......”
正在理牌的兴国,指尖微不可察的僵了一僵,旋即又笑道:“怎起了这么个古怪名字。”
一旁的朝颜骄傲的一挺胸脯,“这游戏以前叫做‘斗地主’,是相公教的。但后来王妃姐姐说这个名字容易得罪人,我便把它改为了‘斗婆母’!”
林寒酥微笑颔首......这个家,还好有她思虑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