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吴书籍刊印管控严格。
寻常书铺,除了开蒙读物、诗词话本外,就是些讲述当朝丰功伟业的书籍。
就连史书也属于管控类目。
不是不让看,而是到了一定地位之后才允许读。
以免无知百姓曲解、解构书中真义。
以丁岁安的家世,根本没资格接触这些管控书籍。
长期的知识垄断,导致普通百姓对这个世界的运行逻辑一无所知,也导致丁岁安这样的底层军汉对上层战力一知半解。
仅有的了解渠道便是民间流传的话本故事,其中最玄乎的要数三百年前大夏一朝和叛军作战时,效力朝廷的道门仙长招来‘星陨’坠入敌营,直接让兵力优势的叛军大溃。
这种宣扬朝廷正统神性的故事......丁岁安都当成了三流小说来听。
但前晚金台寺一战,丁岁安事后询问了王喜龟等人,确如阮国藩所言,探花李吟出‘君子不争’时,王喜龟心下一片茫然,只觉与人打生打死毫无意义。
虽然只持续了两三息便骤然清醒,但生死搏杀之时,两三息的呆滞够死上十回了。
这种控人心智的手段,超出了丁岁安的认知。
还有那名山羊胡掌心聚雷和诡异身法......
亲眼所见后,让人生出一种‘这方世界竟如此玄妙’的震撼。
同时,他还满心疑惑......前晚自己神庭穴刺痛不假,却并未出现王喜龟他们那种茫然状态。
这又是咋回事?
是境界原因?还是距离原因?
想要答案、想要一窥礼释道三教玄妙,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就是翻阅各种书籍了。
而兰阳王府.......三代王爵为装点门面积攒下来的书籍浩若烟海。
丁岁安在一排排书架前走过,抚过书脊的食指在一本叫做《天道玄通经》的书册上停了下来。
掀开扉页,丁岁安就被震了一下。
为此书作序者未署名,只留有印鉴一枚‘正统宸翰’。
正统是国朝年号,宸翰为皇帝手书私印!
能劳驾皇帝作序,不愧为国教。
正文第一页第一句......天道者,人心也。
但粗略翻看罢,令人失望,这本书并没有太多关于礼教神通的内容,而是一本论述天道教义、强调‘礼’在朝野重要作用的书籍。
大约类似宣传册。
书中唯一提到的神通,便是阮国藩前晚刚讲过的‘教化’。
‘教化’神通为礼教根本,其中‘天道四维’又是教化神通的理论基础。
分别为:君为臣纲,臣不可不忠。
官为民纲,民不可不顺。
父为子纲,子不可不孝。
夫为妻纲,妻不可不贤。
整本书看下来,看得丁岁安既难受又别扭......这礼教,根本就是剽窃、歪解了儒教经义嘛!
儒教虽有自身局限性,但纲常阐述逻辑却也强调了彼此的责任和义务。
而礼教只讲‘臣不可不忠’‘民不可不顺’,儒教原义却还有这么一句:君为臣纲,君不明,臣投他国;官为民纲,官不廉,民起攻之!
丁岁安若有所悟,反手又将玄通经翻回第一页,对那句‘天道者,人心也’有了重新理解。
天道四维‘忠顺孝贤’,皆媚强权!
君臣之间,君为强者,是以只讲‘臣不可不忠’
官民之间,官为强者,是以只讲‘民不可不顺’
父子之间,父为强者,只讲‘父不慈,子不可不孝’
夫妻之间,夫为强者,只讲‘夫不正,妻不可不贤’
通篇只有强者对弱者的单向规训,却不提任何义务。
就像父子之间,当下普遍大家族式的家庭中,父辈无疑掌握着生产资料、拥有更大的话语权。
做儿子的,当时或许对父亲的强权满腹牢骚。
但当儿子变成父亲......又会主动去维护没有设置任何前提条件的‘子不可不孝’。
这就是礼教要的‘人心’。
看似不讲道理,却非常符合人性。
第24章、群众里头有坏人
丁岁安在书房熬了大半宿,至寅时末方才翻墙离去。
回到住处,嚼了颗化聚丹,不多时,中极穴内便翻腾如沸。
引气向上一路过关元、神阙直达膻中,而后将罡气沁润入皮肉肌理......
成罡境入化罡境就要一次次将中极穴罡气散入皮肉骨骼脉络,以达化罡入体。
然后就可以像阮国藩那老登一样帅了!
极品丹药所蕴含的罡气散入全身,效果立竿见影......能明显感受到身体像是被洗练了一番,轻盈且充满力量。
一直以来,丁岁安在锤炼武技一途算不上勤奋。
但经历前晚凶险之后,他觉着在这个没什么保障的时代还是多点保命手段为妙。
武人每境分为三层,分别是小成、纯熟、圆融。
丁岁安此时连小成的门还摸着,距离阮国藩的境界还有点远。
不过,抱上了王妃姐姐的大腿,丹药应该不愁了......
唯一可惜的是,丹药不能当成馒头吃......像化聚丹这种丹药,服用一枚需十日方能将丹毒自然代谢排出体外。
有点慢。
倒是讲小皇文得来的罡气没有这种限制......只是听众不多,每回得来太少。
丁岁安忽然灵机一动......若将故事写成书刊发出去,不知能不能从读者身上赚来罡气?
......好歹穿越一回,咋混到写小皇文了?
有那么一丢丢羞耻感在心中一闪即逝。
为人正派是咱做人的底线啊......
嗐!
不想写小皇文的穿越者不是好什长!
丁岁安翻身下床,添水研磨......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
就在丁岁安倾情投入到繁衍文学创作中之时,隔壁嫮姱园某人有一丢丢不爽。
林寒酥在霁阁一楼枯坐至卯时,得知丁岁安真就看完书拍拍屁股走了,心里头顿时生出一股无名火。
人家盛装待撩,却受了冷落......这事弄的。
但她也不至于厚着脸皮去质问丁小郎为啥没来见她。
可这股火气又得发泄出去。
于是.......
“张嫲嫲,让你送于前宅二管家王九的银钞送过去没有?”
“回娘娘,昨日便已送过去了。王九还让老身带话,说他以前为形势所迫,不得不与吴氏、侯管家虚与委蛇,但他心中一直对娘娘敬重有加!”
“嘁~”
林寒酥对王九的话嗤之以鼻,却还是道:“嗯,一会你去告诉他,他的忠心本宫已知晓了。让他中午请侯管家吃酒......事成后,以前的事既往不咎,本宫让他去城外庄子做个管事。”
......
自从昨日开始,兰阳王府许多人陷入了跼蹐不安之中。
前宅最为惶恐的便是侯管家以及他的那些狗腿子们。
多年来,侯管家仗着吴氏撑腰和王妃结下的大仇小怨数不胜数,上月王爷薨故,又是他冲在前头满府捉拿王妃......
明知自己已回不了头,侯管家在惊悉吴氏遇害后,义无反顾的选择了继续和杜家兄弟联手。
但昨日杜家兄弟大闹王府不成,又去闹了府衙,随后西衙玄骑接手金台寺一案让他嗅到了一丝危险。
这日午时初,前宅二管事王九在住处弄了几样小菜,请他前去吃酒。
“侯老兄,如今老祖宗忽然去了......”王九亲自帮侯管家斟了酒,忧愁叹道:“往后咱们可怎办啊?”
王九以前也没少得罪王妃,二人堪称同病相怜,侯管家滋溜一下饮尽杯中酒,面色阴郁道:“老祖宗走了,这王府也姓杜!咱们帮二爷三爷盯紧了,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翻了天不成?”
“哦?二爷三爷接下来有甚谋划?”王九眼睛一亮,为侯管家再斟一杯酒。
“我昨晚去了二爷府上,向二爷建言,欲除林氏,必先除掉那姓丁的小子!”
说到此处,侯管家脸上现出颓丧之意,言语间不乏失望,“但昨日西衙玄骑出现,将二爷三爷吓得不轻,二爷不置可否,至今躲在家中闭门不出......”
侯管家把着酒盅,忽然斜看王九一眼,“这些年,你也得罪她不轻,你我都没有回头路可走,一旦王妃得势,咱们都没好果子。你可莫要三心二意!”
“老兄说的哪里话!这些年老祖宗对兄弟我恩重如山!如今她骤然仙逝,我王九岂是那种知恩不报之人?在兄弟我眼里,老祖宗走了,二爷三爷便是咱的主子......”
说到激动处,王九眼圈泛红。
侯管家见状,连忙抬手拍了拍王九肩膀安抚,“侯某自然信得过你,你一片忠心,二爷三爷也会知晓,来,吃酒~”
一杯酒吃罢,尚未放下杯子,忽听外间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又听一妇人嚷道:“这边!老身看到贼子逃到了这边......”
听声音,就在王九住处外边。
侯管家和王九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了出去。
外间,林寒酥立于二进东厢房外,一身素衣白孝,神态冷冽清绝。
身后站着十余名粗壮婆子。
不管侯管家心中如何想,眼前女子也是王府名正言顺的主母,赶紧躬身上前见礼道:“王妃怎来了前院?可是有甚要紧事?”
林寒酥垂目打量,却闭口不语,一旁的张嫲嫲开口道:“半个时辰前,嫮姱园进了贼,窃了娘娘头面,有人看见贼人逃进了侯管家的院子.......”
侯管家豁然抬头,极为短暂的看了林寒酥一眼,又快速低头,“王妃是想说,老朽是窃财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