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此处很少来人,自从前日丁岁安夜里来此借阅,林寒酥便让下人为时学阁烧起了地龙。
推门入内,暖意扑面。
丁岁安吹燃火折子,点燃蜡烛,不由一怔......书案上,放着一筝一琴。
古琴桐板梓底,岳山、龙龈皆用紫檀,琴弦为蚕丝与鲛蛾丝多股胶合而成,板嵌螺钿,看起来就很名贵。
琴额镌有‘沧流’二字,应是琴的名字,一旁还留有琴铭‘沧流载妧’。
丁岁安伸指抚弦逆序上行,七弦渐次嗡鸣......一弦厚沉、三四弦润满、七弦清透,余音松透绵长,无丝毫砂音。
看来琴的主人对这架沧流琴保养的很好。
该是极为珍重之物。
丁岁安一时技痒,右手拇指作托、中指作勾,击出两弦散音为引,左手食指连挑两弦作六弦叠涓。
散音沉落,丝弦震颤......
......
王府五进,栖园花照暖厅。
暖厅正中餐桌,林寒酥和大姐林扶摇坐于上首,下首坐着一对少年男女。
男子约莫十四五岁,白白净净,身材微胖。
这是林寒酥的外甥,唤作姜轩。
女子唤作姜妧,比姜轩大上两三岁,身材高挑,丹凤眼、俏鼻樱唇,和林寒酥有七分肖似,只是少了后者身上那股端庄和柔媚浑然一体的轻熟韵致。
上首,林寒酥大约是想向大姐打听一下近来京中动向,又不想让一对外甥过早接触这些,便找了个理由将两个孩子支了出去。
“妧儿、轩儿,我和你们母亲说会话,你俩若嫌闷,就在府里转转吧。”
早已吃饱的姜轩正觉百无聊赖,闻言如蒙大赦,当即起身道:“小姨母这宅子可比我们在天中的住处大多了!我去前院看看!”
不待林寒酥回话,小胖墩已大步跑了出去。
倒是姜妧依旧端正坐在座位上,双手交拢于腹前,面前餐具干净整洁,就连吃过的鱼骨都在骨碟内摆的规规矩矩。
一副很有教养的样子。
“张嫲嫲,你跟上轩哥儿,给他带件厚袍......”林寒酥急急招呼一声,直到这时,妧儿才款款起身,先后朝林扶摇和林寒酥盈盈一礼,“母亲、小姨母,妧儿先行告退了。”
“嗯,去吧。今晚你和我睡......许久没和妧儿好好说过体己话了。”
林寒酥满眼宠溺。
她和姜妧说是姨甥,实则只差了七岁,早年林寒酥未出嫁前,每年近半时间甥女都跟在她身旁,两人感情很是深厚。
气质稍显疏冷的姜妧,难得露出了笑容,轻点螓首应道:“妧儿也想小姨母呢。”
“乖,去吧。晚些再和你叙话......”
......
姜妧在意欢的陪同下出了栖园。
冬日萧索,即便奢华如兰阳王府,也没什么好看的......
漫无目的逛了一圈,姜妧忽道:“意欢,我的琴放哪了?”
“傍晚接了大娘子的行李,我和晚絮将姑娘的琴和筝暂放于时学阁啦。”
“时学阁?”
“嗯,王府的书房。”
“带我去看看。”
沿着通幽曲径转过一处假山,时学阁豁然出现在眼前。
“咦,今晚时学阁怎亮着烛火?”
意欢话音刚落,却听时学阁内邈邈传出一道琴音。
“......”
姜妧一耳辩出,琴声来自沧流......对于爱琴之人来说,琴筝就是禁脔!
平日里亲弟弟都不许碰,此刻听到有人胡乱拨弄琴弦,不由生出愠怒。
脚下步伐立时加快,可刚走出几步,书房内原本不成调的琴音忽然一转......泛音群跃,小撮轻点如星坠寒潭。
“姑娘?”
原本见姜妧加快步伐、赶紧跟上来的意欢,见她又突然停了下来,一脸疑惑。
“嘘~”
姜妧让意欢不要出声,连‘嘘’字都吐的格外轻,像是担心打扰了抚琴之人似得。
又听片刻,作为个中高手的姜妧能感觉到,抚琴之人的技艺好像有些生涩,但这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却委实抓人......豁达、轻快却饱含禅意。
终是抵不住好奇,姜妧不自觉又向前走出几步,来到了时学阁开着的房门外。
她第一眼甚至没看对方样貌,目光直接落在了抚琴的手上。
挑六弦,勾二弦连环,大指如飞,自七徽滑向十三徽外虚白。
紧接左手跪指锁三弦,右手连勾。
轮指作雨,撮音成雹。
缓急忽转......十指收势如鲲鹏敛翅。
四弦十徽泛音起......
姜妧进入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玄妙境界,虚空之中,竟隐隐看到千僧诵经、月光映照浮屠尖顶的意象。
好像......触摸到了某种门槛。
却不料,就在这紧要时刻,铮铮嗡鸣戛然而止......
......
时学阁内,过了一把瘾的丁岁安余光留意到门外来人,抬眼看去......女子一袭鹅黄襦裙,青丝绾作流苏髻,仅簪了一根青玉簪。
若仅靠这身朴素穿着,丁岁安只怕还判断不出对方身份。
但看了一眼脸蛋,马上联想到今日到府探亲的林寒酥亲眷......两人容貌太像了。
只不过门外这少女身材远不及林寒酥丰腴有致,也青涩了许多。
活脱脱一个清纯版林寒酥!
琴声停,姜妧才下意识抬头看向了那双手的主人......一身月白锦袍、身材挺拔、唇红齿白的丁岁安。
“???”
姜妧一脑袋问号......小姨母的后宅怎会有这么一个俊逸少年郎?
他是谁家公子?
为什么会在这?
此刻夜深,且两人年龄相仿,为避男女之嫌,姜妧转身欲走,可只迈出一步,实在抵不住心中好奇,回身低头屈膝,匆匆一个万福礼,轻声道:“敢问公子,这首曲子叫什么?”
“清心普善咒......”
“清心普善咒?”
“嗯。”
“......是公子所作么?”
“额......”丁岁安摇了摇头,笑道:“是一个姓胡的道人所谱。”
第28章、想白嫖我?
门外,姜妧几番踌躇,终究没舍得走,不是因为人,而是因为这首琴曲。
“敢问公子,这首清心普善咒从曲名到意境,深具佛家禅意,为何会是道人所谱?”
刚才丁岁安就那么随口一说,哪顾得上想这么多,便反问道:“姑娘懂音律?”
“哎呀!丁什长你不知道......”嘴快的意欢越俎代庖道:“姜小娘子去年就进了咱们大吴律院......”
“......”
姜妧侧过头,震惊的看了意欢一眼......小姨母身边的人怎这般无礼呀,竟直接称呼人家‘丁士章’公子的大名呀!
“哦?”
丁士章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来了兴致,“姜小娘子,在下听人说,律院和文院是国教修士传习技艺之所,这是真的么?”
“嗯。”
姜妧心中有所图,耐心解释道:“律院修音律;文院习诗文......”
大吴上层对下层信息封锁严苛,普通人只知晓国教于天中城崇礼坊设文、律两院,闲杂人等平日不得靠近,内里真实情形甚少流出。
这是丁岁安首次接触到国教修炼体系内的活人,自然得问个清楚,“文院、律院怎么修习?”
姜妧有问必答,“需先入了意气境,然后......”
“何为意气境?”
“......”姜妧认真想了一下才用通俗点的话解释道:“丁公子可以将其理解为‘书生意气’,国教黄圣曾言:书读万卷,方知立身之本.......”
直到此时,姜妧依旧站在门外。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门,一人讲,一人听。
根据她的意思总结下来,意气境重在读书明心,待内心对世界运行、社会规则有了自己的认知,树立起更高的道德标准和思想准则,便会自然而然展现出独特的气质和精神面貌。
以丁岁安的理解,这不就是建立三观。
当然了,所谓更高道德标准,是国教理论体系中的道德标准,譬如天道四维那种。
“你现在是甚境界?”
“意气境......”
“意气境之上呢?”
“意气境之上为‘启智’境。”
“启智?”
“以诗词通心,以音律结契,采众灵为愿力,借平仄宫商铸魂,可施加正反之状.......是为启智境。”
丁岁安很想让姜小娘子说人话。
反复忖度了两遍,才大致搞明白对方的意思......文、律两院通过诗词音律,与阅者听众建立情感联系,通过共鸣汲取愿力。
到了启智境,两院学子凭借愿力便初步拥有了神通,可以向友军或敌人施加正向、反向状态。
丁岁安不禁心中一动......这和咱讲小皇文汲取罡气一个路数啊!
如果音律也能起到这个作用,咱也加入律院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