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夫君~过来~”
那边,徐九溪笑眯眯的招了招手。
丁岁安从粮袋前走了过来......放粮现场拥挤,但他每走一步,身边总会空出六尺方圆。
无论是方家圩的庄丁,还是逃至此处的百姓,好像都不太敢靠近他。
“喏,坐吧。”
徐九溪用衣袖拂掉上马石上的些许灰尘,示意丁岁安坐在身边。
待他坐下,徐九溪无比自然的歪头靠在了他肩上,笑道:“小夫君,身上那股子妖气越来越重了。”
丁岁安侧头斜了老徐一眼,“小夫君?哪里小了?”
“嘻嘻,大夫君好了吧!”
“呵呵,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我身上妖气越来越重了?”
“杀伐由心,不拘律法......行事无矩即为妖。”
她眼波流转,凑近耳畔呵气如兰,“快意恩仇、想杀谁就杀谁,是不是比拘在朝廷律令里爽快多了?”
这是说,丁岁安刚才的行为,已完全超出了朝廷官员该遵循的底线......至少是明面上的底线。
徐九溪很清楚,丁岁安以前做事就算小有出格,也总是在律法底线上蹦跶,或借职务之便、或为对手强按罪名,终归在没有突破政治规则。
可这回......没有上峰命令、未经审判,直接杀人。
杀的还是被大吴视作统治基石的乡贤。
但不得不说,无视律令、不必瞻前顾后,当场手刃恶人的感觉,还真爽。
徐九溪大约是猜到了丁岁安的心思,她指尖轻轻划过他的手背,柔媚道:“大夫君和我一样,天性不喜规矩束缚,既然如此,还回那天中城仰人鼻息作甚?”
她一手抚着丁岁安手背,一手抬起以指尖缠上他鬓边一缕髻发,声音娇甜如蜜,“索性跟我走吧,咱们天地为庐,快意为纲。你想做大侠,姐姐便陪你杀尽恶人;你若喜欢美女,姐姐便帮掳些女子养在洞府~怎样?”
这提议,蛮诱人。
丁岁安还真就认真想了一下,随后抬臂挽了徐九溪的纤腰,笑笑没说话。
徐九溪见状,也跟着笑了笑,就此不再相劝,只乖乖枕在他肩头,又哼唱起来,“七摸姐姐大腿上,好像冬瓜白丝丝;八摸姐姐胸口上,出笼包子无只样~”
? 第297章、义之所在
初五日卯正,星月隐去,东方既白。
靠着圩墙迷糊了一会儿的方志行缓缓睁开了眼,居高瞧着满庄席地而眠的逃难百姓,怔了片刻才想起如今是个什么情形。
眼下,方家圩成了左近唯一一个没有受到贼乱冲击的庄子,昨日一天,便又有两户乡贤携家带口前来投奔。
但不管来人是谁、有什么背景,那位宁公子统统将对方带来的收缴,统一分配。
说实在,方志行暗暗有些佩服这位武技高超、不怕得罪人的青年义士,可身为方家圩的少东家,阶级身份又让他一言不合杀人、强迫父亲放粮的霸道行为本能抵触。
昨晚,被收缴了粮食的乡贤们便悄悄找上父亲,打听这位宁公子是跟脚......
以方志行的了解,他们大约是想摸清宁公子底细,待贼乱平息,托人治罪那宁公子。
“少东家~”
方家圩庄丁头子方老邋见方志行醒来,笑呵呵凑过来在一旁坐了,“您说,那位宁公子到底是好人还是歹人啊?”
方志行想了想,道:“我也不晓得。”
说他是歹人吧,他一人冲阵、救了方家圩上下千余口。
若说他是好人吧,就因为赵员外不同意放粮,他竟一刀把人杀了。
无论是讲道理还是讲律令,人家赵员外都没甚大错,仅凭这一点,宁公子就犯了杀头大罪。
且他那妻子,烟视媚行,无视风化,大庭广众之下便敢和那宁公子搂搂抱抱、卿卿我我,委实不像正经人。
正思索间,方志行忽然若有所感,连忙起身......
只见,一里多外,腾起赭色烟尘。
晨光中,一面黑红牙旗迎风招展,千余骑蹄声渐渐汇聚成闷闷雷声。
“贼众何时有马军了!”
那方老邋见对方行军规整、军容凛凛,吓了一跳。
“是官军!”
方志行率先看出了门道,可那方老邋听了却未露出惊喜表情......贼乱之后官军过境,未必是好事。
可仅仅过了片刻,方志行看清了旗帜上的军号,不由长出一口气,“来的是玄龟军,禁军之一!军纪要好上许多!老邋,快去通知父亲准备酒肉,我亲自下去迎接!”
半刻钟后。
玄龟军军卒驻马二百步外,那将领见方家圩中门大开,有人外出迎接,便带了一名青年小校驱马上前。
“小人方志行,敢问将军尊姓大名!”
“某玄龟军指挥使陈翰泰~”
“在下李美美~”
两人坐在马背上拱了拱手,陈翰泰一眼便瞧出方家圩的不凡之处,此地虽称不上戒备森严,但也算有模有样,怪不得能在贼众肆虐周边时能独善其身。
“你们这儿的营寨布防出自你手?”
军伍出身,陈翰泰能看到一个懂得作战防守的普通人,心中先喜欢了两分,说话尤为客气。
“非也,出自一位......一位公子之手。”
方志行倒也没有冒认功劳。
陈翰泰刚想再问下去,却见庄内行来几位身穿绸衫的乡贤。
方员外踉跄上前,未语先泣,“终于盼得天军抵境!小人方见鸿拜见将军!”
“朝廷心念万民,平定京内妖教余孽后,便立刻派遣大军出城剿贼,诸位辛苦了!”
陈翰泰下马,虚托方员外双臂,左右一扫量,继续替朝廷安抚道:“诸位保境安民、未随妖教作乱,皆为忠义之辈!实乃国教基石!本将定当上表朝廷,旌表诸位之功。”
听他这么一说,众乡贤如同受了委屈的娃娃,哭成一片。
那方员外抹了抹眼泪,抬臂道:“请将军入庄,小人略备薄酒,为将军洗去风尘。”
陈翰泰摆手道:“贤达的心意本将领了,但如今贼乱未平,军务紧急,既然你庄无事,我们就继续南下追剿残贼了。”
说罢,陈翰泰朝李二美一招手,后者当即命随行军卒拿出一沓缉拿影图来。
“这些,皆是国教余孽,你们带去庄子张贴,若见其人,即刻通知最近大军。”
陈翰泰交代一句,军卒上前将影图交于几人。
能上影图的,自然都是重量级的人物,第一张,便是脸型干瘦狭长、留有两撇八字胡的黄圣。
但第二张......
“啊呀!这不是庄内住着的那人么!”
一人惊呼。
陈翰泰猛地站住脚步,追问道:“你见过影图上的人?”
“见......见过,她此刻就在庄内!”
陈翰泰闻言,当即挥手.......身后千余骑士迅疾四散,将方家圩团团围住。
可等到他从对方手中接来影图时,面色一滞,下意识和李二美对视了一眼。
影图上的人,正是徐九溪......
此人,原本不在重点‘缉拿’之列,但经过朔川郡王及一众勋贵的强烈要求,临出城时才加上了她。
“陈将军......”
李二美亲眼目睹了七月初二当日承天大街之事,他清楚,丁岁安极有可能和徐九溪在一起。
可现下,方家圩这帮乡贤已明确告知,徐九溪就在庄内,他们便是想装糊涂也晚了。
陈翰泰自然知晓李二美想的是什么,只道:“先进庄看看!”
话音刚落,昨日一名被丁岁安收缴了粮食的乡贤忽道:“将军!那妖女的夫君也在庄内,他昨日还杀了前来投靠的赵员外!”
“对!那男子手段狠辣,老夫早看他不对劲了,原来也是妖教的人!”
“将军,那人厉害的很,您可要小心啊!”
众人七嘴八舌道。
陈翰泰脚步一顿,仿似随意的握住了腰间刀柄,问道:“妖女夫君杀了赵员外?你们可知他姓名?”
一旁,李二美心脏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倒不是为丁岁安担心,而是为了眼前这帮人......他怀疑,丁岁安如果留下姓名,陈翰泰可能会杀人灭口。
还好,开口那人并不知丁岁安叫什么,只将目光看向了方志行父子。
方志行意识到宁公子有麻烦了,虽然看不惯后者动辄杀人的派头,但也愿卖了这位对全庄有恩的年轻人,便偏过头装作没看到大家看来的目光。
但方员外却不好再这般,稍一思索,道:“他自称姓宁......至于名字.......”方员外极其隐蔽的瞥了儿子一眼,摇头道:“名字,老夫不知。”
陈翰泰松开了握刀的手,大步走进庄内,“本将前去会会他!”
李二美连忙跟上,心知这几位,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幸好那方家没有恩将仇报,或者说,没将事情做绝。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啊!
少倾。
陈、李二人来到方家位于庄内的大宅前。
“妖人手段诡异,你们就在此等着吧!我们二人进去便可!”
走进大门前,陈翰泰还不忘再三嘱咐,并让亲兵守在大门两侧,不许任何人进入。
“陈将军真乃国之柱石!遇危则身先士卒,将百姓护在身后!大义啊!”
众乡贤交口称赞。
本来已走了进去的陈翰泰又特意转出,站在石阶上,大义凛然道:“此乃吾辈军人职责!呵呵,诸位谬赞了!”
......
后宅。
陈、李二人寻到一处独立小院,只见丁岁安一身素白中单坐在树荫下,正在仔细擦拭他那把锟铻。
“来了?”
大约是早已听到外间动静,他抬头朝两人一笑。
“元夕!”
自从初二日承天大街伏击国教以来,事事纷沓,应接不暇,短短分开几日,李二美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