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岁安有前朝血脉,那么陈端、陈竑甚至包括他陈翊自己在内的皇嗣们,一旦知晓此事,必会除之而后快。
所以,姑母的逻辑,便是给丁家父子军权、让他们经营自保之力。
可这么一来,便会引起陈竑、陈翊们的警惕、忌惮。
由此,双方就被拖进了信任恶化的螺旋阶梯......大吴皇嗣们越是忌惮丁岁安,丁岁安为求自保就越急切的攫取更多力量和筹码培植,他势力越大,皇嗣们就又越忌惮......
如此循环往复、猜忌催化对抗,最终一步步,将所有人推到了今夜这无可回旋的绝境。
陈翊沉默良久,忽然望着地面,问道:“姑母,如今已无可挽回,你还和我说这些作甚。”
“姑母不想翊儿有恨。”
“哈哈哈~”
本来情绪已明显平复的陈翊闻言仰天大笑,足足过了五六息,他才猛地看向兴国,“姑母,那侄儿也斗胆一问!当年,你将我养在身边,教我读书、让我习武,是不是因为侄儿和他......样貌有几分肖似!姑母是不是一直将侄儿当成了他来养!”
“......”
这话,如一根细而锐利的针,精准刺中了兴国心头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历来淡然的兴国公主,指尖下意识的蜷了蜷,抬眸看向陈翊那双外露着痛苦和执拗的眼睛,喉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嘴竟未能发出声来。
此时景象,让陈翊自以为有了答案,只见他凄然一笑,喃喃道:“翊儿自小既不爱枯坐读书,也不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苦功。翊儿的心胸,也从来算不得宽广豁达......”
他声音微颤,“可姑母希望翊儿成为勤勉聪慧、爽朗坦荡的儿郎,于是我便逼着自己、日复一日,去成为那样的人!翊儿这小半生来,刻苦勤奋,处处谨慎,所求......不过是想得来姑母赞赏、真心疼爱!”
说到此处,他声量陡然拔高,眼底赤红、隐有泪光,“可后来方才得知,我费尽心力活成的模样,竟全是照着另一个人的影子描画!我也不过是旁人的替身木傀......姑母,你叫我......如何不恨!”
望秋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气氛凝滞、压抑。
恰此时,一名宫女快步走至殿外,何公公见状,上前低声询问,随后折身又走回兴国身前,“殿下,段公公来了......要带朔川郡王进宫面圣。”
陈翊闻言脸上显出一抹意外和警惕.......四卫指挥使中的廖斯、王崇礼已临阵倒戈,但皇祖父身边的段公公却能安然前来公主府,莫非,皇祖父尚未彻底对局面失去控制?
上首,兴国似乎也并不意外,但她却也没有直接让人将陈翊带给段公公,稍一思索道:“请段公公进殿~”
“是~”
少倾。
段公公跟着何公公步入望秋殿,他恭敬有礼、眉目低垂,“殿下万安......陛下于宫中听闻朔川郡王率兵作乱,惊怒交加,命老奴即刻带郡王至太庙先祖灵前.......自陈罪愆。”
陈翊本已抱有必死之心,此刻不由又生出一线希望......太庙认罪,那便是交由宗法处置,而非姑母独断。
兴国那边却陷入了沉吟,就在陈翊以为她无论如何不会轻易将他交给皇祖父之时,却听兴国道:“翊儿年少气盛,受人蛊惑......烦请段公公回禀父皇,若有可能,望陛下念在栢儿、榕儿年纪尚幼,留翊儿一命。当年三哥行错一步,夫妇双双殒命,翊儿自小失了父母,尝尽孤苦。莫让栢儿、榕儿他们再经此痛......”
段公公微一躬身,“殿下的话,老奴会转禀于陛下。”
一旁,陈翊好生意外......意外姑母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替他求情。
不过,心中既已认定姑母是一切事情的幕后黑手,此时在他看来,只觉虚伪。
“郡王,请随老奴走吧。”
段公公招呼一声,陈翊和丁岁安默默对视了两息,随即转身离去。
殿内,只剩了兴国、丁岁安和何公公。
略有尴尬。
兴国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
丁岁安垂目瞧向地面,忽一抱拳道:“殿下......”
“......”
就在他抱拳的瞬间,兴国身子猛地一绷,但听到依旧是‘殿下’的称呼,她身子霎时又松弛下来的同时,心中隐隐有种期待落空的失落。
她挤出一丝笑容,“元夕,何事?”
大约是不习惯,丁岁安始终保持着目光下视,“方才殿下已将微臣底细告知朔川郡王,他此时面见陛下,我......还在天中待的下去么?”
方才,兴国只说了丁岁安前朝血脉一事,陈翊去见吴帝,也就意味着后者马上也会知道此事。
丁岁安想,以吴帝那种开国君主、并且是有篡位嫌疑的帝王,很难容的下他。
他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逃走,完全是出于对兴国智商的信任......若无准备,她应当不会将自己推入险地。
“你多虑了~”
兴国往皇城方向望了一眼,声调柔和道:“你真当陛下是聋的瞎的?有些事,他早已知晓......”
“?”
丁岁安身子一僵。
却听兴国接着道:“前年,安平郡王谋逆事败进宫,也曾在陛下面前说过此事。陈端伏罪后,陛下曾秘密召我入宫......”
丁岁安没忍住,抬头看向兴国,正好迎上了她期盼已久的目光,她先给了一个温柔眼神安抚,随即轻轻一叹,道:“陛下胸中沟壑,岂是寻常人可比?这些年,他一直在悄悄看着你,知你行事看似凶戾跳脱,实则临事有静气、怀仁心,知机变、不死板,且不缺赤诚......他心仪你已久......”
她稍作停顿,声音更轻,“况且,本朝取代前朝之事,陛下......你外祖始终对宁帝怀有愧疚之心。若将天命还复身兼两朝血脉的你手中,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丁岁安震惊之余,有点不信,甚至觉着荒谬,不由脱口道:“若果真如此,陛下为何不早早阻止陈翊,为何眼睁睁看着他踏入陷阱?”
兴国沉默两息,无奈轻叹道:“你觉着,翊儿他们身为皇嗣,会眼睁睁看着一个外姓人继承大统、不作反抗?你外祖,是在帮你除掉刺手荆棘。”
“......”
丁岁安一时不知该说点啥。
兴国也安静下来,似乎在给他时间消化信息。
足足过了十几息,丁岁安忽地一抱拳,“殿.....殿下,若无他事,臣告退了。”
“你要去哪儿?”
兴国下意识追问一句,丁岁安却道:“我去朔川郡王府,接寒酥回家......”
? 第340章、童言无忌
丑时,皇城。
谨身殿,左右各九支儿臂粗的蜡烛仍不足以照亮整个深阔大殿。
九重丹陛之上,吴帝上半身隐在阴影中,下半身笼在烛光内。
陈翊垂目跪在冰凉的地板之上,只听苍老的声音自高处落下,“......祖父年纪大了,连廖斯、王崇礼这些朕亲手提拔起来的将领,竟也暗中倒向了朕的那好女儿......翊儿,我陈家基业要落于旁人之手了啊。”
吴帝声调颓丧,说到此处,龙座之上竟然隐隐传来几道压抑的啜泣声。
陈翊抬头,虽看不清皇祖父哭泣的样子,但看那微微颤抖的明黄袍服,也知此时那御座之上的老者该有多伤心。
主辱臣死,更何况对方还是他的祖父。
陈翊不禁悲从中来,两行热泪滚出了眼眶,伏地泣道:“皇祖父,都怪孙儿无能,非但未能助皇祖父守住我大吴基业,还要连累......”
接下来的话,他泣不成声、再说不出口。
站在他的角度想来,既然廖、王之流已投靠了姑母,那么姑母也必然会知晓皇祖父悄悄支持了自己的举动。
待姑母彻底稳定朝堂内外局面,皇祖父的处境也不会比自己好到哪去......要么被姑母圈禁老死宫苑,要么这三两日就会暴毙宫中。
连禁军四卫都听命于姑母了,皇祖父也没了任何自保之力。
丹陛之上,吴帝沙哑、自责的声音又响起,“此事......不怪翊儿,只怪朕未能早一些看破你姑母的狼子野心......”他长长叹息一声,仿佛用尽了力气,“祖父无用,连自己最疼爱的孙儿都保不住了......”
陈翊刚才燃起那一点生的希望,此时彻底破灭。
但他能理解皇祖父......
今夜过罢,姑母势必会全面掌控朝廷,能同意他来见见皇祖父,大概已是她顾念亲情的最后一丝温柔了。
他......必然活不了了,皇祖父也保不了他。
“皇祖父不必为翊儿伤心!为国尽忠、为皇祖父尽孝,孙儿虽死无憾......”
说到此处,他哽了一下,“唯有栢儿、榕儿,让孙儿牵挂。”
他这一哽,刚刚忍住啜泣的吴帝泣声再起。
谨身殿内,除了祖孙二人仅有的段公公也跟着抹眼泪。
就在祖孙对泣之时,段公公忽然噗通跪地,斑白皓首重重磕在金砖上,泣声道:“陛下!此时非伤痛之际啊!大局崩坏在即,陛下唯有以重回鼎盛的延命神通,方可力挽狂澜,护国教、保皇族......否则,国亡族灭就在眼前啊!”
陈翊虽从未听说过什么‘延命神通’,却听懂了‘重回鼎盛’这四个字。
现下,四卫指挥使中之所以出现墙头草,正是因为世人皆知的陛下老迈......谁不想及早重新找个靠山?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人性。
但皇祖父如果能‘重回鼎盛’,那可就不一样了......如今祖父之威严因年迈、多病而消减,却也难掩他身为开国雄主的底色。
他只需健康的出现在众臣面前,仅凭积威便可震慑宵小,让姑母党羽不敢轻举妄动。
本已心如死灰的陈翊目光灼灼的看向段公公,“公公,何为延命神通?”
“郡王......”
段公公刚开口,龙座上的吴帝便低斥一声,“住口!此法万万不可!”
陈翊一怔,不理解的看向了吴帝,声音急切道:“皇祖父,大吴已至生死绝境,既然有延寿之法,就算为天下苍生,也当试一试啊!”
“......”
吴帝沉默下来,段公公连忙道:“早年,天道教曾献一秘法,可以血食延寿......”
“那为何不早试?”
陈翊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无论在天下何处,以旁人‘血食’为饮,都是一桩极为邪恶的事,他只当皇祖父是因为太过看重道德,才始终没有修炼此秘法,不由劝道:“皇祖父,生死存亡之秋,不可再拘泥于小节!”
可吴帝依旧没有开口,反倒是段公公有些为难看了他一眼,小步上前低声道:“这法子,需食至亲心血......祭奉之人,难以活命。”
“......”
陈翊听懂了。
他也犹豫了,但只用了一息,便做出了决定,“皇祖父!国难当头,孙儿愿为祭奉之人,为皇祖父延命!”
扪心自问,他能这么快做出决定,最主要的原因并非是他口口声声的‘家国’,而是一种理智的计算。
他昨晚今晚‘谋逆’的主犯,姑母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自己。
反正是要死,不如以几身为皇祖父延寿......皇祖父若能以此逆转局势,至少还能保住他一双儿女、妻子。
可这时,上半身隐在阴影中的吴帝却道:“不可!以血亲延寿,有悖天伦,朕......朕岂能......咳咳咳~”
咳嗽响起,中断了他底下的话。
陈翊却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地板,决绝道:“以孙儿一命救天下苍生,是为大忠!以孙儿一命护我皇家血脉,是为大孝!”他抬起赤红双眸,斩钉截铁道:“孙儿心甘情愿,死得其所!请皇祖父速速祭起神通,扫清瘴浊!”
这回,丹陛上安静许久,吴帝忽地起身,一步一步、缓慢的走到了陈翊身前。
距离陈翊还有丈远,他便先闻到一股恶臭......类似鱼虾腐败的味道。
随后,吴帝的脸渐渐显露在了烛光中。
灰白的头发几乎已经掉尽,仅剩几根干枯发丝早已绾不住发髻,就那么软趴趴地黏在光秃秃的头顶。
面庞上皱纹深重,沟壑纵横宛如皲裂旱地,面颊上尽是大片青黑斑痕......犹如尸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