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请自重 第353节

  见状,孟氏轻笑着凑到他耳朵边,小声道:“莫怕,这位好看郡主,是你六叔的未过门的妻子~”

  听母亲这么讲,栢儿才松了手,再度回头以小大人般的审视目光打量一番,或许是‘长得不像坏人’和‘六叔未过门妻子’的双重因素,林寒酥终于成了他心中的‘可信之人’。

  “榕儿不怕,母亲要去办正事,我们跟婶婶玩~”

  说着,便将还有些怯生生的妹妹带到了林寒酥身旁,目光却仍不住的侧头望着母亲。

  “母亲~”

  眼瞧孟氏跟着段公公要走出园子,栢儿还是没忍住唤了一声,嗓音里带着股没藏住的彷徨和害怕,“您早些回来呀。”

  ......

  丑时正。

  皇城丽正殿......

  此处原是太子东宫的核心殿室之一,自打太子谋反事败伏法之后,已空置二十多年,处处弥漫着一股久不居人的朽气。

  殿室正中,孤灯一盏。

  陈翊独坐案前,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面色惨白如纸。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他已眼窝深陷、颧骨凸显,鬓边竟生出数缕刺目灰白......宛若瞬间苍老十余岁。

  相比外表枯槁,诡异的是他脸颊上却又浮着一层病态嫣红。

  烛光昏昏,好似纸扎人偶脸上涂抹的生硬胭脂,与周身死气形成刺目反差......

  ‘笃笃~’

  “郡王,王妃到了~”

  殿门外,响起了段公公熟悉的声音。

  陈翊豁然起身,却因起身过猛,一阵头晕目眩,他连忙伸手扶了桌案,沉声道:“请她进来!”

  听那腔调,不似夫妻别离前的不舍伤心,倒有几分怨恨恼怒。

  殿门吱呀开启。

  孟氏迈过高高门槛入内。

  夫妻二人隔着空旷殿室好一阵对望。

  直到段公公退出、重新闭上殿门,孟氏才忽地上前,脚步越来越快,相距不足一丈时,她已瞧出了陈翊的异样,惊愕神色一闪而过,双目已不自觉饱含泪水。

  可......

  面对孟氏张开双臂的拥抱,陈翊神色阴冷,甚至带了些厌恶,只见他猛地一抬手,将刚至身前的孟氏一把推开。

  “......”

  孟氏猝不及防,连退两步后,跌坐在地。

  即便这样,她注意力依旧在陈翊身上,“翊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这声惊呼,并非是问陈翊‘态度’怎么了。

  而是问,他的身体怎么了。

  陈翊冷冷注视孟氏,只道:“莫要再惺惺作态了!”

  孟氏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不由凄然一笑,“翊哥儿是怪我不让邹万屿他们动林寒酥么?”

  “不然呢!”

  陈翊眼中尽是偏执,“你心软护她,便是存了二心!”

  其实,今晚能不能控制林寒酥,并不影响大局,但此刻的陈翊明显是在事败后借机发泄心中愤慨,只听他低吼道:“天下女子皆虚伪薄情!你如此,姑母更是如此!”

  孟氏坐在地上,瞧着几近癫狂的陈翊,目光依旧柔和,只道:“既然你这般恨我,为何还要见我?”

  陈翊闻言,痛苦神色一闪即逝,冷笑一声道:“我,命不久矣。让你前来,是告诉你,好好养大栢儿和榕儿,莫苛待他们!否则,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罢,似乎觉着这样的警告还不够严厉,又道:“皇祖父也不会放过你。”

  孟氏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走上前去,“栢儿和榕儿是我怀胎十月所出,我怎会苛待他们?”

  说话时,她抬手,以极尽温柔的动作慢慢解开了陈翊右手手腕上纱布,后者本来有所抵触,可能是受了她温柔动作的影响,也可能是听了她保证儿子不被苛待的影响,总之,没有阻拦。

  纱布滑落。

  露出了下面那道......格外吊诡的伤口。

  并非刀剑锐气所致,而是两排深深嵌入皮肉的齿痕......并且,绝非兽齿。

  分明是人齿留下的钝拙齿痕!

  齿痕边缘皮肉翻卷,像是生生撕咬掉了一块,血管挛缩。

  却又不知用了什么秘法,竟然止住了血......只是周遭血肉透着青黑死气,仿佛这截手腕已不属于活人躯体。

  “翊......翊哥儿~”

  孟氏第一反应不是害怕,却是心疼......突遭今夜大变,自始至终未曾掉过一滴泪的孟氏,在看到丈夫手腕可疑又可怖的伤口时,双目霎时充盈起泪水,“翊哥儿,到底是哪个混蛋害你!”

  “住嘴!”

  陈翊低声喝止,犹豫一息后,低声道:“皇祖父修得一种秘法,需......需借至亲骨肉之精血延续寿元。我今晚事败,本已是必死之人,这条命若能换来皇祖父延寿回春,姑母和丁岁安便永远得逞不了!值得!”

  “......”

  孟氏目瞪口呆,望着陈翊,一句说不出来,但双目中的眼泪却似决堤了一般,连珠而下。

  陈翊说罢,心中大为松快......说出来,他以死换来的巨大价值才有可能被孩儿、世人知晓。

  有朝一日,逆贼覆灭,他就是那个大吴、为皇祖父立下大功的皇五孙,而不是因谋逆不明不白死在宫里的逆贼。

  他不由环顾空空荡荡的丽正殿,感慨道:“这处宫室,原是太子寝宫,皇祖父说了,待朝堂安稳下来,便让栢儿搬进来......”

  ‘啪~’

  毫无征兆。

  陈翊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因太过用力,孟氏已垂下的右手微微发抖。

  陈翊尚在错愕中,甚至还没来及愤怒。

  平日在他面前一贯温柔的孟氏,尚残存泪水的眼中燃起出离愤怒和深切痛楚交织的复杂情愫,声音因情绪近乎崩溃而颤抖嘶哑,“翊哥儿!你糊涂!”

  陈翊被这一巴掌打懵了,下意识辩驳道:“你懂什么......我此举,既是尽忠、亦是尽孝......”

  ‘啪~’

  话未说完,又是一巴掌。

  孟氏颤抖着嘴唇,低声怒斥道:“什么忠孝?以子孙为血食,早已没了半点骨肉亲情!他但凡对你有一丝怜爱,岂会以此等邪法对待你!”

  孟氏再前一步,死死盯着陈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锥心,“翊哥儿,若换作是你......你会为了多活几年,吞噬栢儿么!”

  “......”

  陈翊身子一震,竟不敢再和孟氏对视,下意识偏过头去。

  有些东西,根本不是想不明白,而是不愿去那么想.......

  陈翊此生,父母早逝,后来他所苦苦追寻的,也不过是亲情暖意、亲辈认同。

  可,先有姑母将他视为替身,若再承认皇祖父对他也只有利用之心、从无半分祖孙爱怜之意,这......

  他像是要躲避什么似得,慌忙后退两步,只低喝道:“闭嘴!”

  知夫莫过妻,孟氏一眼便瞧出了他此刻的惊慌、恐惧,心如刀剜,却强忍心痛道:“他今日能食你血肉,未来便能食栢儿血肉......不可再糊涂了!”

  “栢儿......栢儿呢?”

  陈翊精神已到了崩溃边缘,竟原地转了几圈,在丽正殿内寻找起了自己儿子。

  “翊哥儿莫慌,我已将栢儿、榕儿托付给了别人......”

  孟氏安抚一句,想要上前抱住陈翊,让他冷静下来。

  可她刚走到跟前,已理智尽失的陈翊双目赤红,竟如受伤野兽般嘶吼一声,毫无章法的一拳猛地捣在孟氏胸腹之间。

  孟氏猝不及防,倒飞出去,脊背重重撞在巨大的殿柱之上,发出一声闷响,软软滑落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陈翊不是丁岁安的对手,但他却是正儿八经的化罡境。

  一拳击出,一个从未习过武的妇人岂能受得住。

  但这一拳,同时也将他心口那股戾气发泄出不少......

  他站在原地呆愣几息,涣散眼神逐渐在挣扎起身的孟氏身上重新凝聚。

  迷茫双目陡然一清。

  “谨姐姐!”

  陈翊脸上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少年夫妻.......即便因今晚之事迁怒于孟氏,但他可从没想过要取妻子的命啊。

  他踉跄扑到柱前,将蜷缩在地、面如金纸的妻子揽在怀里。

  “我......我......”

  喉头滚动,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孟氏艰难的喘息着,费力的抬手轻抚陈翊侧脸,勉力挤出一丝笑容,“不碍事......他,他既然允我......今晚前来探视你,便......咳咳~”咳出一口血来,“便不会......放我离去。”

  这是说,不管陈翊方才有没有发疯给她那一拳,老皇帝都不会让她再离开皇宫。

  更深一层的意思,是安慰陈翊、不让他因为误杀自己而难受内疚。

  陈翊此时已说不出话来,泪水簌簌而下。

  “翊哥儿......”

  孟氏气若游丝,却还在坚持着要告诉陈翊一些事,“我.....我予你,从无二心......我保寒酥......咳咳,是为了给栢儿和榕儿留,留条生路......你若事成,再将她交......交给你不迟。若不成......总归给孩子,给孩子们结了善缘......”

  “谨姐姐,你莫讲话了......”

  陈翊紧紧抱住孟氏,泣不成声。

  孟氏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温柔的抚摸着陈翊侧脸,逐渐涣散的眼神中没有怨恨、纠结,只有对自家夫君的心痛,“我翊哥儿今生......命太苦了呀。咱们下辈子......不做这劳什子的皇室贵胄了,就作对寻常夫妻......你耕田、我织布......春日插秧、秋日打谷......好不好。”

  “嗯~嗯~”

  陈翊不住点头,眼泪混着鼻涕滴落在华贵的衣裳上。

  孟氏欣慰的笑了起来,望着殿顶雕龙画凤的华丽藻井,轻哼道:“南塘采莲去呀.....郎在船头撑篙,妾在船尾笑......”歌声断断续续,孟氏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奇异的宁静,“莲子心苦......妾心甜呐.......纵使风雨打翻了船哟,你我夫妻......落湖底,也并着肩......”

  如风中烛火般微弱的低吟,终归沉寂。

  抚在陈翊脸上的手,无力滑落......

  陈翊低着头,和孟氏的额头相触,浑身颤抖,不能自已。

  “啊~”

  皇城巍峨,月光惨白。

首节 上一节 353/382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