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此时,殿门忽然被人轻轻叩响,紧接便是徐九溪的低声,“丁岁安,该走了!那崔律马上折返......”
丁岁安回神,瞧了眼依旧跪坐于地、紧抱亡妻的陈翊,道:“走,我带你走。”
陈翊闻声,凄凄一笑,摇头道:“我不走啦,黄泉路长,不能让谨姐姐等我太久......”
丁岁安也只用了一息思索,便也不再劝,只道:“三哥可还有未竟之事?”
陈翊有点意外,认真看了丁岁安一眼,“恳请六弟帮......帮愚兄看顾栢儿、榕儿,皇祖父的事,莫要告诉他们,不要让他们有恨......平安过此生,足矣。”
丁岁安点点头,迈步往殿门去。
刚走出三步,却忽听身后又一声低唤。
“表弟~”
丁岁安回头,如豆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神色。
陈翊却朝他笑了笑,随后换了一副严肃神色,“姑母说,你身负前朝血脉......皇祖父既然将我、陈竑、陈端都视作他长生棋盘上的棋子,你和姑母,恐怕也是他棋局中的一部分。表弟,你小心些,莫要成了......下一个。”
“丁岁安!快些!”
门外,再度传来徐九溪的催促。
丁岁安肃容,双手成拳,抱拳一礼,“谢表兄提醒!”
......
寅时二刻。
丁岁安和徐九溪刚刚跃出丽正殿东墙,崔律便落在了西墙根,他隐约看到了两道身影。
二十余丈阔的殿前庭院,崔律两个起落便飞掠而过,至东侧宫墙,他足尖在九十度的墙面连点几下,宛若平地,转瞬便落在了墙头。
望东侧一瞧,虽未看见闯宫者的身形,但在夜色中微微摇晃的花树,昭示了两人逃走的方向。
崔律腰膝微曲,发力一纵......月光下,身形如展翅鹘鹰般,凌厉扑向花树。
可就在他跃至最高点的那瞬,忽觉脚踝一紧,像是被铁钳扣了似得。
紧接便是一股他抵抗不了的巨力,拉着他急速下坠。
崔律心中大骇。
他身为御罡境纯熟武人,所知天中武人能达此境者屈指可数,可偷袭者能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近身、扣住他的脚踝,显然在此境之上。
情急之下,崔律在空中强扭腰身,折腰的同时双手下探。
可那牢牢锁住脚踝的铁钳,竟诡异一滑,反而顺着他扭身的力道借力一甩......下一刻,天旋地转。
他竟被那股沛然巨力抡了起来,身子陡然一个一百八十度回旋、头朝下......重重掼在了皇城的青石金砖之上。
‘嘭~’
寂静皇城,一声巨响。
石板应声崩裂,碎石四溅。
崔律喉头一甜,眼前发黑,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晕头转向。
趴在地上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挣扎起身......环顾周遭,殿室影影幢幢,四下寂静一片。
哪里还有人影?
崔律暗暗心惊之余,又自感庆幸......来人,显然没打算取他性命。
不然,今晚这条命怕是要交代了。
方才那神出鬼没的人,到底是谁?
......
“陛下,崔将军方才在丽正殿外遇袭,据他所言......出手之人当为绝世高人,极有可能是玉骨境。”
谨身殿,这一晚折腾的吴帝也没了睡意,他坐在铜镜前,段公公立于身后,手持玉梳边帮他梳理刚刚生出的稀疏黑发,边低声禀道。
吴帝闻言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反问道:“玉骨境?你信么?”
段公公也跟着阴柔的笑了起来,恭敬道:“老奴不信,崔将军灰头土脸,大约是担心陛下斥责,才将对方夸成玉骨境,以免己身守卫不利之责。老奴活了一辈子,只听说......”
说到此处,他停顿下来。
吴帝望镜,笑着替他补充道:“只听说过前朝厉帝为玉骨境?”
“是~老奴只听说过他为玉骨境。现下,这世上哪还有可日行千里、断肢再生的玉骨......”
“呵呵~你莫小看天下英雄,这世上,有玉骨境。”
“有玉骨境?”
段公公梳发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道:“莫非崔将军所言为真?方才那闯宫之人果真是玉骨境?”
吴帝却闭目淡淡道:“非也.....”
段公公很想知道,皇帝既说世上有玉骨境,又说方才闯宫之人不是玉骨境,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吴帝显然是不想再讲了,他也不好追问。
沉默几息,段公公才道:“陛下,既然是丽正殿那边出了问题,恐怕陛下长生之事要流传出去,还请陛下早做打算。”
“无碍~”
吴帝反问道:“你可知道,那些一时闻名天下的英杰,为何也总会办些蠢事么?”
“老奴不知。”
“因为人人皆有贪念......英雄惜名、枭雄贪权、痴人耽情。只要诱饵足够诱人、让人觉着触手可及......便会有无数人前赴后继。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抵御的住人间至尊、君临天下的诱惑。”
“陛下圣明~”
段公公恭维一声,又道:“何时再请朔川郡王.....觐见?”
“翊儿好啊!”
吴帝感叹一声,缓缓睁开了眼,对镜轻抚着鬓边新生黑发,赞许道:“他自幼勤学,文治武功皆可圈可点......翊儿精血,纯沛远超端儿,更非竑儿那个草包可比。朕需好生利用,子时阴气最盛时取一半,再过六个时辰,待阳气最盛的午时再取另一半。如此,方不负朕这好孙儿化罡修为啊。”
“陛下圣明!”
......
数个时辰,眨眼便过。
六月十四。
整一个上午,丁岁安都待在城西泰合圃。
他以秘法和阿翁联络,却始终未得回应......
同一时刻。
千里之外的南昭云州城。
重重宫墙之内,一处精巧别致的院落和威严皇城格格不入。
院外,身着明黄常服的大昭皇帝伊劲哉和身穿粗布短褐的老农一处,同样格格不入。
伊劲哉背负双手,不停在院门外走来走去,焦灼神色溢于言表。
那老农坐在院门台阶上,虽不似伊劲哉那般神思不属,但同样一再转头往院内看。
院内,数名干练仆妇不断端着热气腾腾的铜盆快步出入。
细碎脚步声中,屋内时而传来女子刻意压制的痛哼。
“殿下,再使把劲儿......看见头了!”
仆妇的急促低唤,让伊劲哉脚步愈快。
“你能不能别晃了!晃的人眼晕!”
那老农出言不逊。
而那南昭皇帝,闻言竟也不敢恼,反而依言站定苦笑道:“太翁见谅......阿嘟自幼随在朕的身边,产子如过鬼门关,她......她那夫君又不在此,朕如何不着急。”
口吻客气恭敬,却也小小反击了一下......我女儿在受苦,你那乖孙却还在吴国逍遥自在,你自然不急。
阿翁自是听出了他话里的含义,嘟囔道:“你急,我也急!这是我宁家血脉,是老汉的第一个重孙儿,我比你还急!”
伊劲哉索性闭嘴,不再和阿翁争辩。
但心里却有几分隐忧......一来担心女儿,二来嘛......
他思索几息,坐在了阿翁的身边,好声好气商量道:“太翁......若阿嘟产下男婴......”
“什么叫‘若’?她肚子里的,肯定是男婴!”
对于阿翁的不讲道理,伊劲哉早已习惯,只道:“太翁说的对。朕是说,能不能让孩子姓伊......”
“你想都别想!”
伊劲哉又一次话未说完,便被阿翁蛮横打断。
前者那帝位,便是阿翁一手一脚帮他安排来的,他自然不敢和阿翁摆皇帝的谱,只得低声下气解释道:“太翁,晚辈无后,您也知晓......这孩儿姓了伊,朕便对天下颁旨,假托后宫嫔妃所出、嫔妃诞他时难产而亡,继续由阿嘟养在身边。如此这般,日后由他继承大统,岂不好?”
‘岂不好?’是劝阿翁,虽然改了姓,但还是你家的种,对你家也好啊。
阿翁却道:“不好。你无后还不好办?日后和逆吴并国,由我乖孙君临两国,重立大宁。”
“......”
太翁,你是真不讲道理啊!
“出来了,生出来了!”
就在这时,屋内一声惊喜低喊,随即听到‘哇’的一声婴儿响亮哭声。
院门外的两人,齐齐起身、转身便往里头跑。
可此处院门,门洞狭窄,两人并肩在门里卡了一下,蛮横的阿翁一甩肩膀,将伊劲哉挤到了身后,率先跑进了院内。
伊劲哉紧随其后。
两人闯进屋内正堂,和里间产房只隔了一道布帘。
他们自然不好再进,几乎异口同声道:“男孩女孩?”
堂内,正在净手的稳婆,连忙上前跪地恭喜道:“回禀陛下,是位小郡主......”
伊劲哉一听,心中颇为复杂。
女孩,他想要借机改姓、继承南昭大统的主意便施行不了了。
但......女孩的话,也不虞阿翁再将孩子偷走,养成那般冷厉、不近人情的孩子了。
他下意识看向了阿翁......相比男女都能接受的伊劲哉,阿翁无疑对这个孩子报了极大的期望。
伊劲哉还真担心他未能得偿所愿而发神经,伤了女儿的心。
果然,阿翁原本饱含期待的皱脸,在听到‘小郡主’之后,微微一凝,笑容淡去,肉眼可见的失望。
“太翁,女娃也好......”
伊劲哉连忙上前安慰,阿翁闻言便是脸色一沉,可他还没开口,忽听里屋传来伊奕懿带嘶哑的疲惫声音,“外头可是父皇和阿翁......”
听见声音,伊劲哉不知怎地,眼圈便是一红,忙回应道:“是我,阿嘟受苦,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