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初,来见我。”
“是,教主。”
听着那道亲昵中带着威严的表字称谓,黄绍沉默了几息,维持着往日的恭谨语气回道。
他将传音法器收起,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步履缓缓走向殿外。
.....
黄天殿内。
张角一袭土黄色道袍高居上首,身形端坐如松。
但任谁都能看得出,他比之前愈发苍老了。
鬓边白发更多了几分,眼角额头的皱纹也深了许多,连身上那股曾经如岳如渊的气息,都愈显萎靡。
远远望去,便似一位风烛残年的老翁。
唯有那双眼睛深处偶尔掠过的精芒,才会让人想起他依旧是炼神巅峰的大修士。
当年紫金山一战,为了斩断大乾皇朝的国运根基,他不惜损耗了三百年寿元去催动那件异宝。
那一击固然石破天惊,使得大乾国运崩裂大半,可对张角而言,无异于一次重创。
因为他本身的寿元本就不算充裕,而炼神境修士的寿元,即便是用尽各种延寿灵物,也极少能越过千年大限。
普遍而言,炼神后期的大修士竭尽所能,寿元大致也就在八百至九百年之间辗转。
能抵达千年大限的,几乎闻所未闻。
因为要做到这一步,需得六阶层次的寿元圣物,但那等宝物根本就不存于此界,即便偶有传闻流出,也绝非炼神修士所能觊觎的。
更不必说数年前朝廷又派出大修士围剿太平道,那一战几乎耗尽了张角最后的本源之气,令他与大限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可即便如此,张角终究还是炼神巅峰的修为,身上的威压依旧强横,坐于上首之时,整个黄天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元初,你前两日想要来见我,所为何事?”
张角率先打破了殿中的沉寂,声音苍老却沉稳,不急不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黄绍低着头躬身一礼,不敢直视对方:
“前几日云州大变,天龙寺和龙虎山先后覆灭,属下曾前往查探,但并未查到什么端倪,是以便想问问教主,可曾知晓这些人的来历?”
这句话自然是假话。
事实上,黄绍之前前来拜见,主要是想亲眼看看张角如今的状态和究竟还剩下几成战力,以便为日后可能发生的变数多做些准备。
“你且详细说说……”
“是。”
黄绍点了点头,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简略叙述了一遍。
张角听着,沉默了数息,方才缓缓摇头:
“五阶蛟龙、多位真君、还有魔道痕迹……贫道也不知晓中原还有此等势力,或许,他们来自外海。”
“那教主可知,这些人为何会对天龙寺和龙虎山动手?”
“贫道亦非天人,怎会知晓其中缘由?”
张角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淡然的疲惫。
黄绍点了点头,旋即又附和了几句闲话,便躬身准备告辞。
在即将动手的犹豫期内,此刻面对教主本尊,他心中实在煎熬难耐,只想快些离开这座大殿。
但他脚步刚动,张角却忽然叫住了他。
“元初,这几年的反省,你可知错了?”
黄绍脚步一滞,面色微微僵住,低着头沉默了数息,方才缓缓开口:
“属下知错,我……不该轻信陈盛,致使太平道折损底蕴。”
张角闻言,眼底却浮现出一抹失望之色:
“错信于人,谁都有过,这不能算作过错,也不是贫道贬斥你的原因。”
“那原因是什么?”
黄绍抬起头来,目光望向上首。
“你……太功利了,也太急切了。”
张角目光望向前方:
“这些年,贫道将教中之事大半付于你手,那便是对你的一场考验。
只可惜,你只考虑利益,只考虑争抢地盘,却忘却了当年太平道的初衷是什么。
当年贫道入世修行,观百姓受苦、观修士受制于宗门与朝廷,心有所感,这才创立太平道,意图推翻陈腐旧制,还天下一个真正的太平。
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摸索前行,虽然我至今仍未找到一条明晰无误的路,但我知道,你走错了。”
“可我们是在造反!没有资源、没有利益,如何能够颠覆朝廷?
仅凭几句响亮的口号么?
属下不觉得自己错了。
我知道,教主是想建立一个真正大同的天下,像是佛门描绘出的极乐世界那般,人人安居乐业,天下秩序井然。
可这又怎能做得到?
教主说不忍百姓受苦,不忍散修道途无望,可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太平道唯一的路,便是推翻朝廷,然后重塑规矩。”
黄绍忍不住辩驳道,语气比方才急切了几分,声调也微微扬起。
“可然后呢?即便是真的推翻了朝廷,太平道又能坐稳天下多久?等到千百年后,不又是一场大乱?
王朝更替、权柄易手,循环往复,如此,又有什么意义?”
“那也总比现在要好,况且,我也看不到千百年后的事。”
黄绍沉声道,语意坚决。
“我看到了。”
张角目光沉静地看向他,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仿佛装着无数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
“既然教主说我的路不对,那教主的路是什么?至少,要让我看到希望。”
黄绍沉默良久,声音低了下去。
张角闭上双目,眉心微动,良久后方才重新睁开:
“想要做到这一切,便要成为此界真正的巅峰存在,如此,方可彻底重塑一切。
贫道原想着成圣,用漫长的寿元去一一践行这些,但我终究是资质不足,难以成圣,如今寿元将近,更无希望了。
不过……我做不到,但未来或许有人做得到。”
“谁?杨荣?”
黄绍皱起眉头。
“他也做不到,他的一些想法虽契合贫道的理念,但我知道,日后太平道若是遇到困局,他也会和你走一样的路。”
“那为什么选他不选我?”
“我没有选他,我也只是想看看,他会做什么。”
张角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如常。
“所以,教主到底想说什么?”
黄绍终于忍不住了。
张角的目光转向他,一寸一寸地落在他的脸上:
“贫道已经选定了圣子,作为未来太平道的教主。
不过他如今终究不曾成长起来,难以堪当大任,所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你和杨荣为圣子护道。
待我死后,杨荣会暂代教主之位,我希望,你也能倾力扶持圣子。”
“可他如今不过是金丹修为……”
“他有成圣之姿,也有一颗赤子之心。”
张角语气沉凝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这些年,他一直跟随在我身边修行,虽然他现在还年轻。
但我相信,他未来是能够超越贫道的,真正践行贫道的理念,将太平之道,洒向天下。”
“若是他也做不到呢?”
“那就继续传下去,我相信终有一日,此方世界,会变得不一样。”
“教主的意思,属下明白了。”
黄绍深吸了一口气,躬身一礼,腰弯得很低。
“这几日,你就不要离开黄天境了。”
张角忽然道。
“教主这是何意?”
黄绍抬起头,眼中闪过几分愕然,心底却猛地一沉。
“我相信你,但人心难测,我要为圣子铺平一些路,希望……你不要怪我。”
张角说这话时,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既像是温和的告慰,又像是无声的警告。
黄绍听得分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
……
走出黄天殿,夜风迎面扑来,黄绍的脚步带着几分沉重。
教主最后那些话他听懂了。
不会杀他,但会对他进行限制。
毕竟太平道不可能白白折损一位炼神中期的强者,可他又必须要受到约束。
黄绍不知道教主会动用什么手段来钳制他,总之他明白自己反抗不了。
甚至,他此刻连秘境都出不去,因为教主必然一直在暗中盯着他的气机变化,只要他稍有异动,接下来便是雷霆手段。
教主的实力他很清楚,即便如今寿元将近、本源折损,也绝不是他一个炼神中期能够抗衡的。
若是之前,黄绍或许也就这么认了,接受束缚,等着新教主上位,继续做他的副教主。
可现在,他已经有了新的选择。
应天殿内。
烛火仍然明灭不定,黄绍独坐于空阔的大殿之中,回想着方才教主在黄天殿里说的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