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帝确实没打算亲自出手镇压太上皇。
当年他亲手杀掉了自己的两个兄弟,为此已经被天下人口诛笔伐了很多年,日后也定然会被记在史书上。
永昌帝有这个觉悟,也不怕这种非议。
但是杀亲生父亲要承受的非议,比杀兄弟还是要大太多了。
即便是永昌帝,也有点承受不住。
他只能暗示汪公公:“老汪,太上皇年老体弱,照顾好他老人家的身体,千万别出问题。”
汪公公脚步一顿,随后头也不回的走出了金銮殿,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陛下,汪公公听懂您意思了吗?”一道女声在永昌帝耳畔响起。
正是曾经和永昌帝一起在西京出现过的公孙先生。
“当然。”
公孙先生好奇问道:“那他会为您杀掉太上皇吗?”
“当然。”
永昌帝两次回答,都毫不犹豫。
公孙先生愈发奇怪:“可是我方才看汪公公对陛下,似乎并不是毫无保留的忠诚。”
“只要是不涉及天夏的事情,老汪对朕的忠诚毋庸置疑。”
“陛下能接受谢天夏排在您前面?”
永昌帝笑了:“公孙先生,即便朕是皇帝,也不可能心想事成啊。我们都必须要接受自己不是第一选择这件事情。老汪愿意为朕冲锋陷阵出生入死,朕还有什么可要求的?做皇帝,也得把下面人当人啊。”
公孙先生目泛异彩:“皇帝当中能像陛下这样体恤别人的,实在不多见。”
作为黄帝的后人,公孙先生有资格做这种点评。
皇帝这个职业,还是太不拟人了。
相比之下,永昌帝除了比普通人好色一点之外,太像人了。
永昌帝奇怪道:“皇帝也是个人啊,这有什么不能体恤的?朕要是连这种体恤能力都没有,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效忠我,他们又不是生来就必须忠诚于朕。”
公孙先生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感觉面前这个男人更加伟岸了。
永昌帝也嘴角一勾,他当然知道皇帝可以不体恤别人,但他更知道女人喜欢听什么话。
当然,他自己本身也确实是这样干的。
在一个武者可以飞天遁地,实力强大到一定程度可以人尽敌国的世界中,做皇帝的要是还有唯我独尊的心态,那就是脑子有问题。
永昌帝认为自己的脑子没有问题,所以他认为自己这个皇帝做的还不错。
父皇,你好好安享晚年不行吗?
怎么就非要折腾呢?
皇位这个东西,就那么吸引人吗?
永昌帝坐在自己的龙椅上,由衷感慨道:“先生,朕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做了皇帝。”
公孙先生莞尔一笑,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感觉面前这个男人真是风趣幽默。
……
“右相,我该怎么做?”
太子殷切的看向右相,他现在需要一个指路明灯。
太上皇宫变发生的太快,他想及时联系连山信都做不到。
连山信倒是能迅速联系上太子,但现在连山信身边是戚诗云和谢天夏,哪还能想到太子。
太子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最近投靠自己的右相身上。
右相没有让太子失望,及时给出了自己的意见:“不要有任何犹豫,坚定地站在陛下这边,甚至可以为了陛下主动去冲锋陷阵。”
太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不甘道:“右相,我想支持太上皇。”
右相心说你们真是父子情深啊。
太子解释道:“太上皇若是能和父皇两败俱伤,本宫就会有机会。即便是太上皇赢了,也比父皇好对付。面对父皇,我感觉自己没有丝毫机会。”
右相劝说道:“殿下的想法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太上皇根本赢不了。”
太子还是有自己思考的,他分析道:“右相,太上皇这次敢突然发动宫变,肯定有他自己的倚仗。据我所知,谢观海离开神京城之前,曾经去过一次大明宫。本宫猜测,十大门阀可能给了太上皇最大限度的支持。”
右相瞬间对太子有些侧目。
太子竟然还能知道大明宫发生的事情,不菜啊。
可惜还是太年轻,对这个世界还是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右相提醒道:“殿下,大禹一千年历史,能通过政变成功上位的皇帝寥寥无几,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而从玄武门到金銮殿那条路,只有陛下走通过。太上皇……能力不行。”
太子还是有些不甘心:“太上皇也不是傻子,他敢干,不可能毫无胜机。若是本宫此时愿意帮他一把,三成的机会可能就能增加到六成。”
右相摇头:“殿下,恕我直言,您没有能力给太上皇增加三成的可能性。”
“加上右相你也不行吗?”
“不行,殿下实在是太高看我了。我虽然能调动一些军队,但军人在这神京城干不成什么大事。”
太子无法反驳。
大禹百姓都知道,造反得靠书生,靠军人十年也成不了。
“右相,据我所知,您在稷下学宫有很深的人脉。”太子提醒道:“稷下学宫出来的学生,很多都为您马首是瞻。”
右相大有深意地看了太子一眼,愈发感觉太子内秀于心。
可惜还是年轻了一点。
“殿下,稷下学宫要的价格,您给不起。”
太子沉声道:“本宫若成功登基,便给得起。”
“学宫一般都是谁赢帮谁,稷下学宫已经是四大学院之首,他们无需站队。”
太子仰天长叹:“右相,本宫真的没有任何机会吗?”
“除非太上皇能证明靠自己,真的能在玄武门僵持。”右相冷静分析,“正常情况下,我看不到太上皇的任何赢面,哪怕现在天后和谢天夏都不在神京城。殿下,我们永远要知道,陛下是很强的。”
太子一直都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有些意兴阑珊,对右相摆了摆手:“本宫知道了,右相先退下吧。”
“老臣告退。”
右相离开之后,太子妃从后面走了出来,语气讥讽:“我和你说过,右相肯定不会同意你那疯狂的想法。殿下,不是所有人都有陛下的能力和魄力。太上皇不行,你也不行,老老实实待在东宫吧。”
太子的目光下移,落到太子妃的小腹上,眼中闪过一抹阴翳。
“你倒是对父皇很有信心。”
“那当然。”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父皇的人呢。”太子讥讽道。
太子妃内心一跳,然后恼羞成怒:“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这全都是为了你好。”
太子愈发讥讽。
人一旦越轨,就喜欢给自己找各种理由,甚至把过错全都推到对方头上,以证明自己越轨是因为受了太大的委屈。
可惜,太子并不想惯着太子妃了。
右相开始投靠他之后,太子对太子妃的母族便失去了耐心。
“岳父大人是什么想法?”太子问道。
太子妃回答的理所当然:“父亲当然和我一样忠于父皇,也忠于殿下。”
“明白了,你下去养胎吧。”
“希望殿下也能安分一点。”太子妃继续提醒道,“殿下只要不折腾,以您的身份,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性命之危的。”
等太子妃走后,从另外一个方向,“天毒”刘琛悄然出现。
“恩师,您怎么看?”
刘琛轻叹了一口气:“殿下,我和您说过,您是修炼毒道的绝世天骄。只要您愿意用心学习,十年之内,天象有望,不比当一个皇帝强吗?何必还要参与这些皇室纷争呢。您此前可是答应过我,要换一个活法的。”
他连九天脉主的职位都辞了,现在专心教导太子,为的可不是从龙之功,而是从仙之功。
天毒早已经洗白上岸,现如今的刘琛对权力没有什么执念,反而对发扬光大五毒教有了新的执念。
在刘琛心中,太子就是下一个真正的毒仙。
太子轻叹了一口气:“恩师,这些事情我都知道,这些道理我也都懂。我从小便读圣人书,一直都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我懂得很多道理,但我依旧过不好这一生。”
刘琛闻言,也幽幽一叹:“我能理解殿下的执念,毕竟这是您过去几十年的追求。”
想放下,谈何容易。
哪怕明知道这是一条遍布荆棘的死路,但是出身在皇家,前半生又一直为此而努力,不是一句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刘琛自己也还在为五毒教的传承而牵绊,人怎么可能脱离自己的“原生家庭”呢。
“但是殿下,现在确实不是什么好机会。”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恩师,我实在是被压抑的太久了。”
太子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刘琛还能说什么?
他只能问道:“殿下希望我怎么做?”
“恩师什么都不用做,您帮我的已经够多了。我只希望若最后败了,恩师能别受我的牵连。若父皇降罪,恩师便离开神京城去江州吧。我和江州的阿信有旧,我已经给他去了一封信,他会把您收留在匡山的。”
刘琛面色微变:“殿下,您做了什么?”
太子没有回答刘琛的问题。
但东宫此时,却悄然喧哗了起来。
“不好了,太子妃早产了。”
“太子妃难产,快去请太医。”
“请什么太医?不知道现在外面正在打仗吗?都给我安静点。”
小顺子悄然出现,镇压了东宫的喧哗。
而刘琛猛然看向太子。
“殿下,太子妃背后,可是……”
太子右手一抬:“太子妃背后,现在只是一群死人。恩师,您说的对,我的确是修炼毒功的绝代天骄。若没有恩师指点,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厄难毒体竟有如此威力。”
刘琛面色一白:“殿下,太子妃家与国同休,有免死金牌。”
太子语气讥诮:“太上皇作乱,叛军攻入太子妃家,怎么会在乎免死金牌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琛便知道太子已经安排好了,便不再废话,只是提醒道:“殿下,最好让太子妃活着。”
太子冷声道:“她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