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无愧?”他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摊开的卷宗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这世道,这四个字最重,也最轻。”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火光在他温润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莫测。
“陆长青,本官查验过你所有能查的。”
“出身,经历,人际,甚至你这几个月花的每一笔大钱,买的每一瓶丹药,都大致有数。”
韩裘的声音平缓下来,“确实,很‘干净’。干净得像有人特意替你擦过。”
陆长青闻言,微微一顿。
来了。
从最开始的引导,到现在对方已经接受自身的长处和凸出。
有拉拢了...
但他仍旧没有直接贴上去,而是以正常人的思维,往下进行。
“大人明鉴,草民只是...运气好一些,也肯拼罢了。”
“拼?”韩裘点点头,“这五日,本官看到了,不是装出来的,也装不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他话锋一转:“但光是拼,不够。”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埋头苦练就能躲开的。”
“王家的那个小姑娘,叫王馨是吧?听说前些日子,给你夫人找了些不痛快?”
韩裘笑了笑,“最近你在衙门这几日,她又去了。”
“不过你那个换血境的师姐不错,替你夫人拦了下来。”
陆长青沉默,眼底一丝冷意飞快掠过,又被他压了下去。
这个不是装的。
“看,”韩裘像是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情绪,嘴角勾起,
“这就不是‘干净’能解决的事了。”
“你有软肋,有牵挂,也有憋着的火气。”
“所以...我给你个机会。”
他不再绕圈子,从案几下方拿出一本不算太厚,但装订整齐的册子,随手丢到陆长青面前的空地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看看。”
陆长青俯身捡起册子,入手微沉。
封皮无字。
他翻开第一页,瞳孔便微微一缩。
里面是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人名、事件、时间、关联标注,甚至有一些简短的评语。
赫然是这近一个月来,韩裘审讯全县武师、帮派头目、家族管事所得信息的精要汇总!
其中不少名字后面打着问号,有些画了圈,有些则用朱笔划了浅浅的线。
他快速翻阅,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这里面记载的,是沙海县光鲜表皮之下,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陈年旧怨、以及许多见不得光的勾当。
甚至在中间一页,陆长青看到了一个醒目的名字:
岳丈山!
其名字后面有大大的问号和标红。
以及关于王家的部分,占了相当篇幅。
不仅涉及王鼎、王顺的权力更迭内幕。
还有王家与县衙某些官吏过从甚密。
以及过往的帮派倾轧、城内工程、甚至是一些人口失踪旧案。
“大人,这是...”陆长青合上册子,抬头看向韩裘。
“这是沙海县的病根之一斑。”韩裘淡淡道,“本官奉旨而来,要的是肃清地方,厘清真相,给朝廷一个交代。”
“但有些事,本官不便直接去做。”
他目光如炬,盯住陆长青:“狄大人和卫国公的面子,朝廷要顾,首辅大人也要权衡。”
“有些盖子,不能由本官这只‘京城来的手’直接揭开。”
“至少,不能第一个揭开。”
“需要有一把刀,一把来自本地,有理由,有怒气,也有能力的刀,去撬开第一道缝。”
“您想让我...”陆长青已经明白了,但他需要对方亲口说出。
“王家。”韩裘吐出两个字,清晰无比,“树大根深,盘根错节,与县令、县丞乃至郡里某些人物,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也正好,他们和你现在,同样对立。”
他指了指陆长青手中的册子:“这里面关于王家的东西,七分实,三分虚,需要有人去查实,去找到确凿的证据。”
“更重要的是,需要有一个‘由头’,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你陆长青查王家,合情合理的由头。”
韩裘身体前倾,脸上带着笑意:“王馨欺辱你妻,王家打压你师兄周胜的岳丈王鼎,影响你鸿运武馆的生计....这些,都太妙了!”
“为什么是我?”陆长青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只是个换血境,无权无势。”
“因为你好用。”韩裘回答得赤裸而直接,“你底子相对干净,没有复杂的背景牵扯。”
“你够努力,有潜力,够聪明,知道审时度势,打点关系。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够‘突出’。”
“你的修炼速度,你的行事轨迹,本身就吸引了足够的目光。”
“由你去动,有些人会忌惮,会猜疑这是不是本官的意思。”
“他们会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你之外的地方,从而可能露出更多破绽。”
“这是一场交易。”韩裘最后说道,“你替本官去做那些本官暂时不便亲手做的事,作为回报,本官会在合理范围内给你支持。”
“这五日的丹药,只是开始。”
“后续,好处大有!”
“包括后续,你需要情报,本官可以让你‘偶然’看到一些卷宗;你需要掩护,本官可以让你在衙门挂个临时的差事;你查到真东西,功劳簿上会有你一笔。”
“等你叩关入劲,想去郡城,本官一样还能给你写封荐书。”
“当然,”他语气变得舒缓,“你也可以拒绝。”
“走出这个门,刚刚的一切,就都没发生。”
“只是后续,你仍旧需要面临无法通过你自身手段解决的麻烦。”
地牢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陆长青低头看似在做决定,实则想着后续计划。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
目光里之前的惶恐不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决断。
他将册子仔细收进怀中,贴身放好,然后起身,对着韩裘,抱拳,深深一礼。
“承蒙大人看得起。”陆长青的声音平稳响起,“草民愿为大人前驱。”
韩裘见其这副模样,摇摇头,忍俊不禁:“转变的太快了。”
“我现在都忍不住在想,你是不是料定了我会拉拢你...”
看着陆长青沉默不语的样子,他拿起案几上的毛笔。
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下几行字,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旁边的朱兴。
朱兴接过,转身送到陆长青面前。
那是一张临时的协捕文书,授权陆长青“协查城内治安及可疑事端”。
落款是韩裘的钦差关防,有效期直至他离开沙海县。
无实权,却是一张非常不错的护身符和敲门砖。
韩裘道,“东西给你了,剩下的,看你自己的本事。”
陆长青接过文书,入手微沉。
“谢大人。”他再次行礼。
韩裘略微沉吟,对其说道:“我打听到,你缺一些技法?”
陆长青心头忍不住一动。
这韩裘似乎...对手底下的人,相当不错!
但转念一想。
做“将军”的,如果手底下的人心都拉拢不住,也便做不长久了。
“是!大人如何知晓?”
韩裘哼笑一声:“你忘记的,我也知道。”
说着,他再度写下一纸公文,“朱兴,带着他去县衙藏经房看看。”
朱兴闻言,领文接命,拱手抱歉:“是!”
“去吧。”韩裘挥挥手。
...
陆长青跟着朱兴,再次走出地牢。
外面天色黄昏已落,明月已升。
朱兴带着陆长青径直走向藏经房。
路上,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你现在修炼的,几品腿脚功夫?”
“这县城的县衙,估摸着藏经房里,也不会有太高层次的能耐可学。”
陆长青听到询问,如实回答:“九品。”
朱兴脚步一顿,愣着回头,“九品?”
陆长青颔首:“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