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赶了一天的路,直到第三日夜晚,才终于抵达了溧阳郡城。
众人入城,冯詹径直来到了城西的郡衙馆驿。
此地专供往来公干之人歇脚,亦有重兵把守的库房。
办好交接文书,骡车被逐一驶入馆驿后院,那数十口贴着封条的银箱被小心卸下,存入库房。
冯詹向那三名一路护送的郡衙灵境高手郑重道谢,言明后续盘验、交接等事宜将由他全权负责,不便再劳烦三位。
那三人本也是奉命接应,见任务完成,便也不多留,拱手告辞离去。
待郡衙的人离开,冯詹寻到护送的一众武者,朗声道:“诸位辛苦!税银已安全送达馆驿,尔等职责已了。但事出突然,还请众位多留两日,可自行在馆驿附近寻客栈休息,吃住开销,皆由县衙报销。”
一众武者准备离去,冯詹却叫住了陈守业:“陈公子,请留步。”
陈守业看向对方:“县尉有何吩咐?”
“不敢。”
冯詹顿了顿,说道:“税银虽已至郡城,但还未入库,还请二公子随同一同入驻馆驿,协助守护。”
陈守业面色不变,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
馆驿内。
歇息一日后,冯詹一直心绪不宁,坐立难安。
他立刻唤来随行的亲信,面色凝重地低声吩咐:“你立刻去打探,馆驿近日可有接待过县尊?若是没有,再去码头和城门守军处问问,最近两日,可有镜山县衙的官船抵达?或是县尊及其随行人员的入城记录?要快!”
亲信领命而去。
冯詹独坐馆驿客房,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水路顺畅,远比陆路快捷。
按原定计划,张鹤鸣押运的真银船队,昨日就该抵达郡城。
就算稍有延误,今早也必定到了。
可为何至今不见对方,甚至杳无音信?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亲信匆匆返回,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冯詹的心直坠冰窟:“大人,馆驿近日并无张大人入住记录。码头和城门处也都问过了,守军言道,这几日并未见到镜山县衙的官船靠岸,也未见张大人及其随行人员入城。”
“什么?!”
冯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怎么可能?!再探!是不是错过了?或是他们走了其他偏门?”
“小的都仔细问过了,确实没有。”
亲信低着头,不敢看冯詹的脸色。
冯詹无力地坐回椅中,挥挥手让衙役退下。
值房内只剩下他一人,沉重的寂静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水路比陆运快得多,按理早该到了,就算晚上一天,此刻也该有消息了。
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越想越怕,冷汗渐渐浸湿了内衫。
“不行!不能干等!”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唤来亲信,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加派人手!立刻去码头和所有城门处守着!日夜不停!一旦发现县尊或县衙船只人员的踪迹,立刻飞马来报!”
又是一天在煎熬中过去。
亲信没有传回任何关于张鹤鸣的消息。
反倒是带回来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大人,小的今日在城门当值,见到郡衙和靖武司带着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出城。听他们和守城门的人说,是要去咱们镜山。”
“靖武司?去镜山?!”
冯詹闻言,面色骤变,霍然起身。
郡衙和靖武司出动如此阵仗,直奔镜山,绝非小事!
难道镜山出了惊天大案?会不会与迟迟未到的县尊有关?
他再也坐不住了,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惧感笼罩了他。
他立刻下令:“快!你,立刻备快马,连夜赶回镜山。务必搞清楚镜山竟出了何事。特别是……询问县尊的下落。”
这一夜,冯詹彻夜未眠。
他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心如乱麻。
各种可怕的猜测在他脑中翻腾,每一次门外响起脚步声,都让他惊得跳起来。
第三天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冯詹疲惫不堪地靠在椅背上,双眼布满血丝,正欲勉强合眼片刻。
突然!
值房的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撞开。
一名派回镜山打探消息的亲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浑身被雨水淋得湿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扑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大人!不好了!天塌了!!县尊……他……他……在县衙内……暴毙身亡了!!”
“什么?!”
冯詹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滑下去。
“啪嚓!”
他手中紧握、本想借以镇定心神的茶盏脱手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官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
“暴毙……身亡……张鹤鸣……死了?”
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失神地喃喃自语,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完了!
全完了!
真税银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如今主官又莫名暴毙!
这丢失八十万两税银的天大干系,如今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砸在了他一个人的头上!
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抄家问斩,甚至祸连家族……都有可能。
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彻底破灭。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吞噬了他。
……
第189章 调查
镜山县衙。
郡靖武司百户沈一川与郡衙巡检司司长赵元启,率领数十名精干手下,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地赶至镜山县衙。
新任不久的李县丞得到消息,候在衙门口,一见来人,连忙躬身迎上,张口欲要详细禀报。
沈一川和赵元启二人并无丝毫寒暄之意。
沈一川直接挥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李县丞准备的话语:“闲话休提。带路,去张县令出事的地方。”
李县丞被这气势所慑,不敢多言,连忙在前引路。
一行人径直来到县衙后院,张鹤鸣的书房。
房门敞开,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令人作呕。
张鹤鸣的尸体已被简单收敛,置于一旁。
随行的邢名仵作立刻上前,屏息凝神,仔细查验尸体和现场。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邢名仵作偶尔挪动脚步和轻微翻检的声响。
片刻后,邢名仵作面色凝重地直起身,回禀道:“沈大人,赵大人。根据查验,张县令是先被人以某种极其诡异的手法,于极短时间内强行吸干内气,导致经脉枯竭、丹田破碎。而后,才被人用重手法,一拳击碎天庭头骨,瞬间毙命。”
“吸干内气?”
沈一川与赵元启对视一眼,瞳孔皆是一缩,眼中闪过凝重与惊疑。
这等邪门功夫,似乎与那叛贼萧仲和叶不平的功夫有关。
邢名仵作继续道:“此外,此处也非第一现场。根据尸体僵硬程度、尸斑分布以及地面细微的拖擦痕迹判断,张县令是在别处遇害后,间隔了一段时间,才被人移尸至此。其死亡时间,粗略估计,至少已在两日以上。”
“移尸?”
赵元启眉头紧紧锁起:“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县衙内堂而皇之地移尸布置现场?”
沈一川眼中寒光一闪,冷哼一声:“查!给我彻查!”
他立刻下令,将后院所有丫鬟、仆役、衙役悉数传来,分开隔离,逐一严加询问。
众人被这阵势吓得战战兢兢,七嘴八舌,所言却大致相同。
县令张鹤鸣已于五日前离衙,说是外出公干,具体去了何处,他们这些下人根本不敢过问。
期间县衙事务皆由李县丞暂代。
直到昨日午后,有丫鬟路过书房外,闻到门缝内传出恶臭,壮着胆子进去查看,才惊恐地发现了县令的尸体。
“也就是说,张鹤鸣实际死亡时间,是在他离衙期间?”
赵元启沉吟道。
沈一川面色阴沉地点头,再次下令:“仔细搜查整个后院,任何角落,花圃、假山、井沿、屋顶,一处都不要放过。看看有无可疑物品或可疑痕迹。”
手下得令,立刻散开,开始排查。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名小旗官突然快步而来,手中小心翼翼地用布托着一只已经僵硬冰冷、羽毛凌乱的信鸽:“大人,在后花园东北角凉亭旁的假山缝隙深处,发现此物,藏得极为隐蔽。”
鸽子显然已死亡多时,体型干瘪。
小旗官轻轻抬起它蜷缩的翅膀,其下羽毛根部,赫然用朱砂刺着两个细如蚊足、却清晰可辨的小字。
鹤六。
沈一川接过死鸽,目光触及那两个字时,面色骤然一变,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赵元启立刻察觉到异常,投来询问的目光。
沈一川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仅容赵元启一人听闻:“鹤六,靖武司秘档记载,其为门教小众神。这位张县令,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