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便驶出了溧阳。
陈立与江南月二人轻车简从,并未惊动太多人,便踏上了返回灵溪的路途。
路途顺利,未生波折。
一日又半天的功夫,灵溪已然在望。
马车径直驶向了别院。
车驾在府门前停下,早有眼尖的门房迎了上来。
陈立当先下车,丫鬟也匆匆赶来。
“老爷,您回来了。”
“嗯。”陈立颔首,对丫鬟吩咐道:“准备一间清净的上房,引江姑娘过去歇息。”
“是,老爷。”
丫鬟恭敬应下,好奇地偷偷打量了一眼跟在陈立身后、风姿绰约的江南月,却不敢多问,连忙在前引路。
陈立则返回了老宅,他没有去寻妻子等人,径直返回书房密室。
片刻后便拿着一个小玉盒走了出来。
而后,来到了别院中,江南月安顿的房间。
“老爷。”
她敛衽一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立手中的玉盒。
陈立没有赘言,打开后取出一枚丹药递给江南月,淡淡道:“服下。”
江南月微微一怔。却没有丝毫犹豫,用手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枚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径直滑入喉中。
下一刻。
“嗡……!”
江南月娇躯猛地一颤,如遭电击。
脑海中一声轰鸣,仿佛有什么屏障被瞬间冲开。
一直以来虚无缥缈、难以捕捉的神堂穴,此刻竟无比清晰地映照在她的感知之中。
“这……是……”
江南月又惊又喜,几乎要失声惊呼。
她困在灵境第三关内府关已有数年之久,五脏淬炼早已圆满,内府小世界亦稳固非常。
唯独卡在凝练神识的关键一步,寻找并打开神堂穴。
每个人的神堂穴位置玄妙难测,只能依靠水磨工夫,一点点感应,引导内气小心翼翼地去冲击试探。
整个过程如同盲人摸象,稍有不慎,轻则神识受创,重则可能导致神堂穴受损,留下永难愈合的道基之伤,终身无望更高境界。
不仅考验修炼者的资质根基,更带有极大的运气成分。
江南月这些年一直不敢贸然冲击,只能耐心打磨等待机缘。
她万万没有想到,陈立赐下的这枚丹药,竟有如此逆天神效,直接为她指明了通往宗师之境最艰难、最危险的关卡。
如此一来,突破神堂关,对她而言,几乎已是水到渠成、轻而易举。
最大的障碍,已被这枚神丹一扫而空。
“南月,叩谢老爷天恩。”
她激动得娇躯微微发抖,眼中既有震撼,也有感激,向着陈立盈盈拜下。
陈立淡然回应:“既然已感知,那便即刻闭关,一鼓作气,突破此关。灵溪之内,无人会打扰你。”
“南月……定不负老爷厚赐。”
江南月强压下心中的欢喜,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耽搁,开始闭关修炼。
第327章 教育
江南月闭关后,陈立便回了老宅。
他本想去寻妻子宋滢,刚走到正院耳房附近,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道极力压抑着怒气、却又因激动而拔高的女声。
“……这就是你们读了八九个月的书?!真是……气死我了!”
是宋滢的声音。
陈立脚步微顿,眉梢轻轻一挑。
他这发妻,性子向来温婉和顺,对人宽厚,教导子女也多是耐心说理,鲜少见她如此动怒。
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走到耳房,只见房门半掩着。
屋内,妻子宋滢胸口微微起伏,一张温婉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显然是气得不轻。
书案前,三个小小的身影并排站着,个个低垂着小脑袋,正是守敬、守悦和守诚。
守敬站在中间,此刻虽然也低着头,但小身板却挺得笔直,嘴唇抿得紧紧的。
守悦偷偷抬眼去瞄宋滢的神色,又飞快地垂下,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守诚更是几乎要把脑袋埋到胸口。
陈立推门而入,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的气氛。
宋滢闻声抬头,见是陈立归来,脸上的怒色稍稍敛去:“夫君?你何时回来的?”
“刚刚到家。”
陈立走过去,看了看三个鹌鹑似的小家伙,询问道:“这是怎么了?何事惹得你这般生气?”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宋滢心头的火气似乎又蹭地冒了上来,指着那几张纸:“夫君你自己看看,他们三个,这八九个月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陈立拿起桌上那几张纸。
上面的字着实有些惨不忍睹。
笔画歪扭如蚯蚓爬,大小不一,墨团点点,勉强能认出写的是些什么句子。
再看内容,是几句简单的经文章句默写和释义。
年初时,陈立见守敬、守悦、守诚这三个小家伙,因家中条件越来越好,仆妇环绕,渐渐有些无法无天,丫鬟婆子们不敢管,也管不住。
陈立看在眼里,心知长此以往,只怕真要养出几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
于是便拍板,让这三个孩子开蒙读书。
他本让守业去请刘文德的儿子刘跃进来做西席。
刘跃进虽只是个秀才,多年未能中举,学问不算顶尖,但教导几个稚童开蒙识字,讲解些粗浅道理,总归是绰绰有余。
陈立本也不指望他们真走这条路,在这个世界,练武才是正道。
能识文断字,明白事理,不至于成为睁眼瞎便好。
刘跃进当时也爽快答应了,尽心尽力教导了三个月。
奈何刘文德年事渐高,身体大不如前,已有退下县衙户房主事之位的心思。
人老成精,自然要为儿子谋划前程。
刘文德使了些银钱,又借陈家的名头,到底将刘跃进塞进了镜山县衙户房,先做个书吏,历练着,只等自己彻底退下,再图谋子承父业,接任主事之职。
刘跃进进了县衙当差,早出晚归,自然再无闲暇来陈家坐馆。
一时间,陈立也寻不到更合适又放心的人选,此事便耽搁下来。
只能让妻子宋滢,或是家中有空的守恒、守业、守月等人,谁得空便去指点一二。
可这大半年来,陈家诸人各有各的忙,蚕桑、织造、武事、外务……哪一样不要操心?
三个孩子的学业,便成了“三日打鱼,两月晒网”,基本处于放养的状态。
九月之后,家中蚕茧都被抽成生丝,妥善储存。
至于织造丝绸,却非一日之功。
一来织机数量有限,二来那十位老师傅教授学徒也需手把手、循序渐进。
是以,宋滢这个当家主母,总算从连绵数月的忙碌中稍稍喘了口气。
今日得闲,她便想起考较一下三个孩子的功课。
这不考还好,一考之下,着实气得不轻。
那狗爬般的字迹也就罢了,毕竟年纪小,腕力不足。
五六岁的孩子,最主要还是以诵读为主。只要能记住经文,大致知道其意,就已经很好了。
可当她考经文章句,让他们说出释义时,得到的答案,差点没让她背过气去。
陈立顺着妻子纤指所指,看向那几句“释义”。
第一句,朝闻道,夕可死矣。
旁边是守敬那歪歪扭扭的注解:“早上打听到了去你家的道路,晚上就去弄死你。”
陈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第二句,沐猴而冠。
旁边是守悦稍显秀气却同样不成型的字:“洗个猴子,然后给它当帽子戴。”
陈立眼皮跳了跳。
第三句,臣密言,臣以险衅。
旁边是守诚那墨团最多的鬼画符:“我悄悄的告诉你,我要挑衅你。”
饶是陈立心性沉稳,此刻看着这几句,也一时无语,心头那点因归家而来的松弛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谬感,以及忧虑。
他放下纸张,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孩子。
守悦和守诚接触到父亲的目光,吓得又往后缩了缩,几乎要躲到守敬身后去。
守敬却挺了挺小胸脯,眼神也有些闪躲。
陈立走到书案前,拿起守敬的答卷,语气平静地问:“守敬,告诉爹,你是怎么想到,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守敬小脸绷得紧紧的,偷眼看了看陈立似乎没有立刻发怒的迹象,才小声嘟囔道:“书上写的,朝是早上,闻是打听、听到,道是道路,夕是晚上,死矣就是死掉了……连起来……”
陈立默然。
很好,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创造了全新的意境。
他又看向守悦和守诚:“那你们呢?沐猴而冠,猴子洗干净了当帽子戴?臣以险衅,我要悄悄挑衅你?”
守悦绞着手指,声音细如蚊蚋:“沐……是洗,猴是猴子,冠是帽子……爹,我、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