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启抓了把花生米,边嚼边道:“还不是郡守交代,孙家那摊子,要尽快清点造册,预备着发卖抵税。”
杜如年疑惑道:“这等清点核算的琐事,交给下面书吏们去做便是,何须劳烦堂官您亲自盯着?”
“你以为那么简单?”
赵元启压低了声音,却也未避讳什么,这等消息,在衙门里本就捂不住。
“郡守的意思,是要将孙家的家财,分作三份来卖。而且,这三份的总价值,还得大致相差不多。你说,这是不是个精细活儿?”
“分作三份?”
杜如年一怔,面露不解:“这是为何?打包一起卖了,岂不省事?”
赵元启瞥了他一眼:“这么跟你说吧,孙家的家底,拢共大概能分出四块来。”
他掰着手指头算给杜如年听:“这第一块,是郡城里那座五进的大宅子,连带二十几间库房,这些虽是不动产,但算死了也就值个一二万两白银顶天。”
“第二块,是现成的粮食,九万一千六百石,按如今市价二两银子一石算,差不多十八万三千二百两。宅子加粮食,拢共二十万两出头。”
“第三块,是孙家那座织造坊,连同地皮、两千张织机,还有库里现存的一些生丝、绸缎,林林总总,市价折算下来,大概值三十万两上下。这前三块加起来,也不过五十万两。”
他顿了顿,竖起第四根手指:“最值钱的,是这第四块。清水县那边,二万九千三百亩上好的水田。按如今溧阳的地价,三十两一亩,这就是八十七万九千两。单单这一项。若是按孙家购进的价格算,更是一百二十多万两。”
赵元启做出个为难的表情:“老杜,你算算,这四块加一起,再把它们平均分作三份,每份价值又要差不多……这宅子粮食不好拆,织机生丝也不好分,最要命的是那二万九千亩地。如何能拆得公允?这几日,我便是为这个头疼!
杜如年心中念头急转。
分作三份?郡守这是意欲何为?
他面上不动声色,故作好奇地追问:“郡守为何非要分作三份?可是已有意向的买主?”
赵元启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杜如年:“老杜啊,你这好奇心……往日可没这么重。今儿个是怎么了?问得这般仔细。这分几份卖,是郡守的考量,你我做属下的,办好差事便是,打听这么多作甚?”
杜如年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有些心急了。
连忙干笑两声,摆手道:“是卑职多嘴了。卑职绝无非分之想,只是见堂官为此事烦忧,想着能否为堂官分忧一二,一时忘了身份,多问了几句,实在是该死!堂官就当我没问,没问!”
“罢了罢了。”
赵元启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老杜,你是我的老部下了,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有些事,急不来。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自个儿的修为。
灵境这道坎,是铁门槛,迈不过去,说什么都是虚的。回去好生修炼,若真能突破了,到时不用你说,我也能顺水推舟,替你说道几句。可若是突破不了……”
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再说,但意思已然明了。
杜如年被说中心事,面露尴尬,躬身道:“是,卑职明白了。多谢堂官提点。那卑职就不打扰堂官了,先行告退。”
“嗯,你先回吧,我这边还得盯着他们算清楚。”
赵元启下了逐客令,心思显然不再在杜如年身上。
……
杜如年回到城东榆钱巷家中。
家是一座一进的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角落有口老井,井边一棵歪脖子枣树。
两侧多是与他家相似的寻常小院,住的多是些衙门里的书吏、小商贾,或是有些薄产的闲散人家。
推开虚掩的院门,饭菜的香气便混合着柴火气飘了过来。
妻子王氏见到他,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回来了?快洗洗手,吃饭了。”
堂屋的方桌上,已摆好了碗筷。
菜是两荤两素一汤,对于寻常人家来说,这已是相当丰盛的一餐。
桌边,一个十一二岁、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正眼巴巴地盯着菜肴,喉头不自觉地滚动着。
角落里,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正安静地摆弄着几个磨得光滑的鹅卵石。
杜如年去井边打了水,草草洗了手脸。
回到堂屋坐下,刚拿起筷子,少年儿子便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用扒的,将饭菜飞快地送入口中,腮帮子鼓得老高。
饭后,王氏收拾碗筷。
儿子磨蹭了一下,走到杜如年身边:“爹……”
“嗯?”
杜如年转头看他。
儿子低着头:爹,我那个药膳,已经断了有半个月了。这个月师傅检查功课的时候说了,我正是易髓换血的关键时候,气血消耗极大。
若是再不按时用药膳进补,强行练髓,非但进境缓慢,搞不好还会损伤根基,造成气血亏空。”
杜如年沉默着。
第330章 蓑笠翁
半晌,杜如年伸手入怀,掏出那个荷包,塞到儿子手中:“拿去吧。明日去武馆,把这个月的药膳配出来。听师傅的话,好好练,但也别太心急,稳扎稳打。”
儿子接过荷包,入手一沉,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连连点头:“谢谢爹!我一定好好练!”
少年人的忧愁来得快,去得也快,攥着银子,欢天喜地地去了。
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杜如年无声地叹了口气。
幸亏……只有一儿一女,女儿年岁尚小,还未到花钱的时候。
否则,就凭自己那一年二百四十两的微薄俸禄,即便加上些灰色收入,零零总总一年能有个一千多两,也根本填不满这修炼无底洞。
更何况,他自己也需要修炼。
他是小富之家出身,祖上薄有田产。
自幼习武,颇为勤勉,加上父母倾力支持,耗费不菲,终于修炼到气境圆满。
后来参加武举,又是侥幸得中举人,获得了候补武官的资格。
再后来,他多方打点,几乎耗尽了父母分家时自己所得的那份家产,才得以递补上这溧阳郡巡检司巡检使的实缺。
本以为苦尽甘来,成了官身,光宗耀祖,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这从八品的微末小官,在溧阳郡城,俸禄连维持这官身体面、日常人情往来都勉强。
自打儿子进了武馆,那花费更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就凭那点灰色收入,根本填不了武道修行的无底洞。
而他自己何尝不想更进一步?
可现实是,他已经许久没有去买高阶药膳了。
夜深了。
妻子儿女歇下。
杜如年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坐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熟睡的妻子。
摸索着穿好一身深灰色的旧布衣,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回身将门虚掩。
避开夜间巡逻的更夫和兵丁,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来到城西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
进入了一处看起来与其他小院并无二致、门扉紧闭的院落。
他抬起头,捏着嗓子,学着布谷鸟的叫声。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开,有些突兀,但并未引起任何回应。
小院死寂一片。
杜如年等了片刻,眉头微皱,又重复了一遍。
就在他心下疑惑之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他身前丈许处。
来人全身都包裹在夜行衣中,连头脸都被黑巾蒙住。
旬日前,也是这样一个深夜,这个同样打扮的黑衣男子到家中找到了他。
对方直接扔出了代表隐皇堡猪皇的密令,紧接着,念出了一个他几乎快要遗忘的代号,蓑笠翁。
黑衣男子的要求简单直接。
查清楚郡衙对孙家产业的处置计划,越详细越好。
杜如年没有问对方是谁,也没有问对方要这个做什么。
隐皇堡的猪皇早在数年前就被天剑派扫灭,这事江湖上人尽皆知。
对方手持隐皇堡密令找来,这些东西若真是天剑派缴获所得,以天剑派的作风和实力,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找他这个小人物。
联想到前些时日听到的天剑派高手在隐皇堡被全灭的消息,杜如年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眼前这人,以及他背后的势力,多半与那灭了天剑派人马的势力脱不了干系。
但那又如何?
杜如年不在乎对方是谁。
当年他为猪皇办事是为了钱,如今为这新主子办事,同样是为了钱。
只要钱给够,消息卖给谁不是卖?
“怎么?查清楚了?”
黑衣人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
杜如年同样压低声音,将傍晚从赵元启那里打探来的消息,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月光下,黑衣人露出的双眼似乎微微眯了一下,静默片刻,然后,掏出两锭银子,随手朝杜如年扔了过去。
杜如年下意识接住,入手沉实,是两锭标准的五十两官银,一百两。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抬眼看向黑衣人:“阁下,之前说好的,消息一次二百两。这……似乎少了点。”
黑衣人的眼神带着几分玩味:“是二百两一次,没错。但你带来的消息,只值这个价。郡守打算分给哪三家,具体如何搭配拆分,何时以何种方式发卖。这些,你都没弄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这一百两,是定金,也是你的酬劳。继续查,弄清楚了,自然少不了你的。”
杜如年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黑衣人。
对方,至少是灵境。
他知道,自己不是此人的对手。
当然,对方说的也在理,自己提供的消息确实不够硬。
他心中转过数个念头,最终,深吸一口气,将两锭银子揣入怀中,冷冷地丢下一句:“我会再想办法。”
说罢,转身便走,身影迅速没入小巷黑暗之中。
黑衣人目送杜如年消失,不再停留,身形一晃,轻盈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上。
……
周府。
一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大的院墙,落入府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