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又转了一圈,眉头紧皱:“后生,你这三个孩童年岁太小。开蒙虽宜早,但也需得坐得住,听得进。待满了八岁,再送来不迟。”
陈立神色不变,道:“先生所言甚是。只是孩子们顽劣,在家中疏于管教。晚生不敢奢求他们能学得多少圣贤文章,只盼能得入老先生门墙,学得些粗浅道理,知晓进退礼数就行。束脩微薄,不成敬意,还望老先生念在他们年幼,多加管教。”
说罢,他侧身示意。
一直静立门外的赵贵立刻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
另有两位随行的仆人,抬上一只小巧却沉实的樟木箱子。
丁墨林示意赵贵将托盘放在旁边的空桌上。
他伸手,轻轻揭开了那方红绸。
托盘之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排排小元宝,每个都是标准的五两官银。
与此同时,另一家仆打开了那只樟木箱。
里面盛放着满满的肉干,以及包扎整齐的芹菜、莲子、红枣、红豆、桂圆。
正是束脩六礼。
饶是丁墨林执教数十年,此刻老脸也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寻常学子一年的束脩加上节礼,能有几两银子便算丰厚了。
眼前这份敬仪,足够他这私塾所有学生十年的束脩还有富余,丰厚得不像话。
他抬起头,重新仔细打量起眼前的陈立。
一身灰色棉布长袍,脚下是寻常布鞋,但那份沉稳的气度,此人绝非常人。
“后生……”
丁墨林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不知府上是?”
陈立拱手道:“君子不问出处。犬子小女,此来只为求学。还望先生莫问来处,只当他们与堂下诸生一般,皆是向学之人便可。该打该罚,但凭先生,绝无怨言。”
丁墨林深深看了陈立一眼,沉吟片刻。
最终,缓缓点头:“既如此那便留下吧。只是有言在先,入了我这门,便需守我的规矩。若太过顽劣,屡教不改,老朽也只能请辞了。”
“理当如此,多谢先生成全。”
陈立答应。
拜师礼成,陈立便准备告辞。
他刚一起身,一直紧张地抓着他衣角的守敬、守悦和守诚立刻慌了神。
“爹爹……你别走……”
守悦小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
守诚更是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陈立的腿。
守敬强忍着,但也拉着陈立的袖子不放。
童稚的哭声格外清晰。
陈立蹲下身,挨个摸了摸三个小家伙的头,温声道:“莫哭,爹不是要走。爹就在这村里。等傍晚你们下了学,爹就来接你们回去。你们要乖乖听先生的话。”
一番安抚,三个孩子才松了手,被丁墨林指派的年长学生引到前排特意加设的三张小书案后坐下。
陈立不再看他们,离开了书堂。
离开私塾,陈立在一山涧溪畔,打听清楚了竹林村的情况以及族长家住何处。
而后登门拜访,言明来意,想租一套清净独立的院子暂住。
说话间,他让赵贵将车上备的多余的肉干奉上,算作见面礼。
族长顿时热情了起来。
当即放下手中的活计,亲自领着陈立在村里转悠。
不多时,便在村子一处僻静角落,找到了一处小院。
院子正屋三间,两侧还带着东西厢房,拢共算下来有一百多平的面积。
院墙由卵石垒砌,虽略显陈旧,但屋舍坚固,关键是独门独户,十分清静。
“这院子原是本家一位侄儿的,他前些年外出做买卖去了,院子便空了下来。贵客看看可还合意?”
族长介绍道。
陈立里外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院子大小合适,位置也符合他的要求,当即询问租金。
族长报了个价格。
陈立没有还价,直接让赵贵取出足够的银钱,爽快地预付了三年的租金。
定下住处后,陈立便吩咐跟随而来的几名仆役去往镜山县城,采买一应日常用度物品。
他自己则带着赵贵和两个丫鬟银杏与南星,开始收拾院落。
不到傍晚,便已布置齐全。
一切安排妥当,陈立便将仆役遣回灵溪,只留下了赵贵以及丫鬟银杏和南星负责照料孩子们的日常起居。
自此,陈立便在这竹林村安顿下来。
每日清晨,他亲自领着守敬、守悦和守诚三个小家伙,步行前往私塾。
傍晚,估摸着放课的时辰,他又会将孩子接回小院。
初时,这三个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的小家伙,对这骤然改变的简陋生活极不习惯。
离了熟悉的玩伴和环境,没有成群仆妇环绕伺候,凡事需自己动手,再加上私塾的粗茶淡饭。
哭闹,一直在持续。
好在银杏和南星两个丫鬟早早便领着三人,勉强将他们安抚下来。
如此过了五六日,也渐渐安稳下来,哭闹日渐稀少。
陈守恒赶到时,陈立正在山坳之中修炼。
起因,则是他晚间修炼时,发现这镜山之中的天地元气,竟远比灵溪周边浓郁充沛,至少浓郁了两三倍。
而且,山中不同地域,元气的浓淡精纯程度,竟也有着显著差异。
早晨送孩子入学后,他便在山中仔细探寻。
他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坳里,发现此处元气之浓郁精纯,堪称他在镜山所遇之最。
于是,他每日送孩子上学后,便在此处修炼,直到夕阳西下,山林间暮色渐起,他才缓缓收功,下山去接放学的孩子。
这日,亦如往常。
陈立带着三个孩子归家,陈守恒早已在院中等候多时。
“爹。”
陈守恒上前行礼。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颔首道:“守恒,你何时来的?家中有事?”
陈守恒看了看七嘴八舌的弟弟妹妹,欲言又止。
陈立会意,对侍立一旁的银杏吩咐道:“带他们先去洗手吃饭。”
“是,老爷。”
银杏招呼着三个孩子进屋。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小院。
来到一片竹林。
陈立停下脚步:“说吧,何事?”
第332章 幕后
竹林幽静,溪水潺潺。
陈守恒将白三如何通过暗探得知郡守赵元宏欲将孙家产业分作三份发卖,以及妻子周书薇对此事的分析和提出的应对之策,原原本本地道出。
陈立负手而立,静静地听着。
“爹真是神机妙算,所料不差。”
陈守恒说完,庆幸道:“那赵元宏果然不老实。”
陈立当初派白三去启用暗子蓑笠翁,更多是出于江南月的提醒和一贯的谨慎,意在布下一子,并非真的笃定赵元宏就会搞什么名堂。
没想到,动作来得如此之快。
他沉吟了片刻,随后开口:“书薇提出的加价之策,以力破巧,确实是眼下最可行、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话锋随即一转,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不过,守恒,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陈守恒略一思索,道:“爹,孩儿以为,赵元宏之所以敢如此行事,无非是倚仗其郡守身份,认定我陈家不敢轻易对朝廷命官下手,存了侥幸之心。
若爹能出手,以绝对实力稍作震慑,孩儿料想,他必会收起那些小心思,老老实实按约定办事。”
陈立听完,轻轻地摇了摇头。
长子比起从前那个遇事冲动的毛头小子,确实沉稳了许多,懂得谋划,也能听取意见。
但这看问题的眼光,终究还是浅了些,习惯性地以武者思维直来直去。
他也并未斥责,而是反问道:“守恒,我且问你。若你处在赵元宏之位,是一郡之守,面对一个家族,其明面上便有四位神堂宗师,实力远超于你,而你自身不过神堂。在此种情形下,你会如何做?”
陈守恒被问得一怔,沉吟片刻,答道:“若孩儿是他,权衡之下,应当选择暂避锋芒。将孙家产业售予,日后再徐图分化、制衡之策。”
“不错。”
陈立点了点头:“连你都懂得藏锋隐忍的道理。他赵元宏能从一介守备,一步步爬到代郡守的位置,岂是蠢笨无能之辈?
他会不知道,在此刻玩弄这等拙劣的平衡伎俩,非但难以成功,反而会立刻将我陈家得罪至死,将自身置于险境吗?”
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他还收了我陈家一千两黄金。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是规矩,也是默契。拿钱不办事,还想反咬一口,设局坑害,这是自绝于人的取死之道。以他的精明,会算不清这笔账?”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在陈守恒心头,让他瞬间惊醒,背后沁出一层细汗。
他脸上浮现困惑之色:“爹,那,那他为何还要……”
陈立道:“除非他赵元宏是个利令智昏的蠢材,否则,他敢这么做,背后只有一个解释。有人,或者有势力,给了他底气,或者让他觉得自己足以抗衡甚至压制我陈家。”
陈守恒愕然:“爹的意思是,他背后还有人?会是谁?曹家,还是苏家?”
这个推断,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料。
“现在猜测为时过早。”
陈立摆摆手:“敌暗我明,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落入更大的圈套。”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陈守恒急忙问道。
“什么也不用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