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陈立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陈守恒连忙跟上。
别院厢房内。
陈立推开虚掩的房门,一眼便看到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气息急促微弱的战老。
听到动静,战老睁开眼,挣扎着想撑起身子,牵动了伤势,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家主……咳咳……老朽对不住家主,没能护住守月小姐……”
陈立快步上前,手掌虚按,将战老轻轻按回床上。
神识扫过战老周身,外伤并不算严重,但其体内经脉,竟有超过七成都已断裂,五脏六腑亦有震荡损伤,内息散乱不堪。
这等伤势,已是元气大伤,没有数月静养和珍贵丹药,休想完全恢复。
“战老不必自责。是谁干的?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且慢慢说,不要急。”
陈立沉声询问。
“昨日天将亮未亮,府中绝大多数人尚在睡梦之中。那三人就突然出现了。事前没有半点征兆,老朽也未曾察觉。”
说到这里,战老眼中闪过一丝惊悸:“三人修为高得可怕,其中一名女子,老朽甚至未能看清她是如何出手,便被其所伤。另外一名男子则告知我,让我通知家主,八月初一亥时,带着三万匹上等丝绸,去江心渡来换人。然后然后他们就带着守月小姐,消失了。咳咳咳……”
“江心渡?”
陈立眉头皱得更紧。
“是溧阳城东,四十里外的一处小码头。”说到此处,战老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陈立颔首,继续问道:“可知对方是何人?或者,看出他们武功的来路?”
战老艰难地摇了摇头,满脸苦涩:“看不出来,那女子只随手一掌就将我重伤。不过那个男子,说话声音尖细,面白无须,似是太监。”
“太监?”
陈立眼中寒意大盛。
战老神堂宗师,放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方高手,却连那女子随手一掌都接不下,对方实力绝对在神意以上,甚至可能是大宗师。
如此高手,绝非无名之辈,更不可能凭空冒出。再加上太监这几个特征……
陈立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
“溧阳城中,还有多少丝绸库存?”
陈立压下翻腾的杀意问道。
战老喘息着计算了一下,苦涩道:“回禀家主,织造坊仓库、绸缎铺面……林林总总,差不多能凑齐三万匹。
对方跟算准了似的。或许在府中出了叛徒,老朽一时不察,还请家主责罚……”
陈立点了点头,那倒也省得自己东拼西凑。
“战老,你好生养伤,不必忧虑。守月之事,我自会处理。”
陈立宽慰了两句,便起身离开。
回到自家老宅,陈立吩咐长子道:“守恒,你留在家中。我去去就回。”
“爹!我和你一起去!多少有个照应!”陈守恒着急。
陈立摇头:“不必。对方实力莫测,以你目前的修为,同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让我分心。你留在府中,照看好家里。”
陈守恒握紧了拳头:“爹,是孩儿没用。”
陈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做的,就是勤加修炼,早日突破化虚。”
他顿了顿,想起与高长禾的约定,补充道:“今日你便安排人,将两瓶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送到镜山县衙,交给洛平渊,让他服下。”
陈守恒闻言一愣,点头应下:“是,爹!孩儿记下了。”
陈立点点头,又寻来白三,吩咐他到惊雷县中,告知包打听,稳住他的那笔交易者。
同时,去找李三笠,让其将天剑派和苏家之事,从黑市中散布出去,越快越好,越广越好。
等白三离去,又将其他诸事安排妥当,陈立便不再耽搁,骑马前往溧阳。
第396章 江心渡
陈立天光微亮时从灵溪出发,一路纵马疾驰,傍晚时分抵达了溧阳郡城。
来到府邸,留守的下人们见陈立前来,不敢怠慢,急忙前来拜见。
陈立无暇他顾,让一众人退下后,吩咐碧荷将织造坊库房、城中铺面以及府中积存的丝绸清点出来,凑足三万匹。
“全部?”
碧荷吃了一惊,见陈立神色微冷,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办。”
对于绑架守月之人,陈立心中对绑匪的来历已有几分猜测,只是尚不能完全确定。
眼下最稳妥之法,便是先按对方要求备齐赎金,以防万一。
所幸,陈家如今还真拿得出这三万匹丝绸。
这倒非巧合,而是陈立年初的一番安排。
彼时,他让钱来宝将灵溪织造坊所产的丝绸尽快散售,主要考虑是灵溪的织娘手艺尚生,所出绸缎难免偶有瑕疵。
售给那些零散客人,在如今这丝绸有价无市的年景,对质量的要求便会放低许多。
更关键的是,一旦有问题,买家能立即反馈回来,织造坊的织娘便能据此改进,手艺提升自然更快。
而溧阳织造坊则不同。
这里的织娘多是熟练工,不少都是老师傅,手艺精湛,所产丝绸质量稳定优良。
这类丝绸适合大宗交易,可以引来那些需求量动辄成千上万匹的大商户。
因此,陈立让周书薇不必着急出售,只与那些能一次拿货千匹以上的大商贾接洽,本意是想开拓买家渠道,待价而沽。
只是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不是没有买家,而是买家太多,胃口也大得惊人。
自开春以来,上门洽谈的士绅商贾络绎不绝,开口便是五千匹、一万匹,更有财大气粗者,扬言陈家有多少,他们便要多少。
然而,这些人的出价却一个比一个狠,动辄将价格压到四十两一匹以下,更有甚者,只肯出三十五两。
这价格,比起六十两的市价,几乎腰斩。
周书薇自然不肯轻易答应,曾写信请示陈立。
陈立思忖后回复:不急,先囤着,看看再说。
于是,溧阳织造坊的丝绸,便这么一批批地积存了下来。
碧荷离开后,陈立又唤来一名原周家的老管事,让他去郡城中寻一家信誉尚可的镖局,谈妥佣金,约定八月初一申时,将三万匹丝绸,安全押送至城东四十里外的江心渡码头。
次日,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午饭,陈立简单用了些饭食,便独自一人,驾着一辆青篷马车,出了溧阳,朝着江心渡方向驶去。
江心渡在溧水下游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湾。
许多年前,这里因水路便利,曾自发形成过一个颇为热闹的集市,南来北往的客商,好不热闹。
可惜元嘉八年,江南遭遇水灾,溧水暴涨,位于下游的江心渡,一夜之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洪水退去后,官府虽重修了码头,但人气却再难挽回。
久而久之,此地便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码头,几间供过往船工歇脚的简陋茶肆,一间客栈,以及十数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
陈立抵达时,岸边零星坐着些等待活计的纤夫,目光扫过陈立的马车,又很快移开。
他放开神识,将码头及周边百余丈范围细细梳理了一遍,并无任何异常的气机,也未见埋伏的痕迹。
陈立不动声色,将马车停在客栈的后院,要了间普通客房。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被褥也带着一股臭味。
但他并不在意,盘膝坐在硬板床上,闭目调息,神识散开,笼罩着整个江心渡。
时间一点一滴划过,江心渡一如既往的平静。
偶有货船靠岸,卸下些粗重的货物,又或载上寥寥几个客人,很快便又离去。
又过了一日。
申时末,马蹄声与车轮碾压路面的声响打破了码头的宁静。
一支庞大的车队迤逦而来。
数百辆大车满载着沉重的木箱,驶入码头空地,将原本空旷的场地挤得满满当当。
三万匹丝绸,其数量蔚为可观,瞬间让这荒僻的小码头变得拥挤而喧闹起来。
等待的纤夫都好奇地张望着,低声议论着这是哪家的大手笔。
镖局的总镖头是个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有着灵境二关玄窍关的修为,在溧阳地界也算一号人物。
他指挥着手下将车辆围成阵势,派人守住四方,自己则带着几个得力手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雇主只要求将货送到此地,并未说明交接给谁,也未说何时来取,这让他心中有些嘀咕。
陈立依旧在客栈房间,没有动作。
酉时三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今夜难得没有飘雨,只是浓厚的乌云低垂,遮蔽了星月。
就在这时,下游方向,一点灯火撕开了黑暗,迅速变大。
一艘宝船破开江水,朝着江心渡驶来。
船头,两人凭栏而立。
左边是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长裙的中年美妇,云鬓高挽,姿容绝丽。
右边则是一位面白无须、容貌阴柔的男子,看年纪约在四旬上下,双手拢在宽大的锦袖之中。
而在两人身后稍远,一个穿着粗布衣裙、低眉顺眼的妇人,正守着一个双目紧闭、昏迷过去的少女。
净尘奴目光掠过岸上那堆积如山的箱笼,嘴角勾起一丝阴柔的笑意:“这陈家,倒还算是识相。没有耍什么小聪明,老老实实把货押来了。倒可以让这位三小姐,少受些零碎苦头了。”
“我劝你还是小心些为妙。”
缠丝娘鼻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对净尘奴的得意,极为不满:“万一这陈家只是假意顺从,实则早已暗中设下埋伏,就等我们入瓮呢?”
“埋伏?”
净尘奴阴恻恻地一笑:“江南月不是早就探明,陈家最强的,就是那家主,不过神意修为。就算他能找到帮手,在这江州地界,又能寻到什么高人?无非是些宗师,插标卖首、土鸡瓦狗罢了。”
他下巴微抬:“你和江南月看好了人,别出岔子。待会儿,看我动手便是。些许蝼蚁,翻手可灭。”
缠丝娘眼底掠过一丝冷芒,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好,你记着这话。待会儿,可别求我出手。”
“求你?”
净尘奴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眸中寒光一闪而逝:“绝无可能之事!”
宝船靠岸,缆绳抛下。
早有那有眼力的老纤夫上前,接过船上抛下的粗大缆绳,费力地将船只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