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终究还是别过头,偷偷将丹药服了下去。
丹药入口,神魂中那持续了许久的隐痛与滞涩,迅速被一股清凉舒适之意包裹、抚平。
那是神魂之力在凝聚的征兆。
更让她震惊的是,神堂穴中,竟开始自发地微微震颤,散发出缕缕青色光华。
风清璇心中震撼,没想到,这枚丹药竟有如此神效。
也顾不得其他,她当即盘腿坐在书房地上,开始修复神魂。
陈立也不打扰,起身信步走出书房,来到院中。
秦亦蓉并未远离,见他出来,立刻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很自然地将温软的身子贴近。
陈立此番闭关日久,她心中思念得紧。
“老爷……”
秦亦蓉趴在他肩头,吐气如兰:“依妾身看呐,这位风姑娘,就是个口是心非、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儿。嘴上说着不要不要,心里头啊……怕是巴不得老爷你用强呢。”
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书房方向,语带调侃:“老爷要不……试试?半推半就,也就成了。”
陈立没好气地拍了拍她:“不要胡言。”
秦亦蓉“哎哟”一声,却是咯咯轻笑起来。
两人说话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把这些箱子都卸下来。小心点,别磕着!”
陈立心神一动,起身走出院门。
陈家大门外,三辆满载着大小统一、漆皮厚重的木箱的马车停在门前。
十余名风尘仆仆的伙计正小心翼翼地将车上的箱子卸下。
见到陈立出来,白世暄急忙上前,深深一揖。
“立弟。此番采购药材,逾期数月方归,累得家中药材短缺,实乃大过,还望海涵恕罪。”
陈立宽慰:“姐夫这是说的哪里话。山遥路远,本就非易事。姐夫不辞辛劳,奔波万里,何罪之有?莫要如此。”
“若是寻常路途遥远,倒也罢了。拼着这把骨头,总能将事办成。只是此番北上……唉!”
白世暄愧色稍减,泛起一抹苦笑,重重一叹,透着心有余悸:“如今这北方,彻底乱了套了。这一趟能囫囵个回来,已是祖宗保佑,还多亏了鼠七爷出手搭救,否则,只怕要交代在庆州那鬼地方了!往后,这北方……怕是轻易去不得了。”
“鼠七?”
陈立惊讶,鼠七失踪已久,怎会在庆州出现?
自家女儿陈守月回来时,听其叙述,陈立只觉大概是部分地方出现灾害,闹出祸乱。
毕竟,去岁江南梅雨漫长,北方干旱欠收,倒也是十分正常的事。
在他看来,这等灾祸,只要朝廷中枢没出大问题,该赈济赈济,该剿抚剿抚,总能平息下去,影响不到遥远的江南。
但如今看来,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当即,将白世暄请入正堂。
丫鬟奉茶后,陈立询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立弟有所不知。去岁秋冬,庆州也不知怎的,突然爆发了鼠疫,蔓延极快,死了不少人。听说都有官员中招,弄得人心惶惶。”
“后来,也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叫做拜火教的。这帮人开始只是搭起粥棚,四处施舍什么圣火符水,说是喝了能驱疫保平安。”
“起初也没人在意,可邪门的是……不少喝了那符水的百姓,病势还真就慢慢好转了!这一下,可不得了,庆州百姓对其奉若神明,从者如云。”
“等到今年开春,这拜火教声势已极大,引起了朝廷警觉,派了大军前往清剿。那拜火教也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打起了‘明尊降世,焚尽浊世,圣火燎原,再造乾坤’的旗号,与朝廷官军对峙。”
闻言,陈立倒也不算意外。
借灾起事,假托神佛,聚众造反……
这种事情,在大启朝立国三百多年的历史上,其实并不罕见。
只是江南素来富庶安定,此类事情较少。
“一开始,这拜火教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法,竟将朝廷派去的平乱军队打得节节败退,占了好几个郡城。后面朝廷震怒,增派了精锐,还调遣了数十位大宗师强者参与围剿。”
“这大宗师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拜火教为首的头目,被斩杀了不知多少,树倒猢狲散,剩下的乌合之众立刻作鸟兽散,这场乱子才算被勉强压下去。”
“说来也怪,自从拜火教被剿灭后,庆州的鼠疫又开始流行了起来,反而……变本加厉,比去岁更凶!”
“我们一行虽已万分小心,可不知怎的,队里还是有人染上了。一人染病,不过两三日,竟接连传染了十几人。连我……也未能幸免。”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惶恐:“我们没了法子,听说当地有座鼠神庙,不少染疫百姓去求药后病情缓解,便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跟着人流去了。就在那鼠神庙,我们见到了鼠七爷。”
“他认出是我,愣了一下,却没多问,也没废话,直接给了我们几包药粉,又仔细交代了服用方法,然后便催促我们立刻离开庆州,说离了这地界,这病才能断根。”
“我们依言照做,服了药,日夜兼程离开庆州地界。说也奇怪,一出庆州,这疫病的症状果然一日日减轻,等到了祁州,已大体无碍了。我们不敢再走陆路,便改走了海路,这才返回。”
听罢,陈立眼中厉色一闪。
如此看来,这场鼠疫,是拜火教故意为之了?
人为制造、扩散瘟疫?
手段之酷烈阴毒,远超寻常。
若真如此,那这所图,恐怕就绝非简单。
只是鼠七出现在鼠神庙,手持对症解药……他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拜火教,与门教,到底又是何关系?
沉思间,却听白世暄又道:“祁州暂时还算安稳,没听大乱。只是街市之上,也不平静。尤其是一个叫景教的,整日敲锣打鼓,在街上游走宣讲,我看那架势,与拜火教,只怕……也是一丘之貉。”
对这些层出不穷的教派,陈立心中虽警惕,却并未感到过分意外。
大启能历经风雨而不倒,靠的绝非仅仅是仁政德治。
那些隐藏在幕后的法境强者,才是真正定鼎乾坤的砝码。
在绝对的高端武力面前,这些民间势力,纵能煽动一时,终究难逃被斩首扑灭的下场。
只要贼首伏诛,余众不难平定。
有强者坐镇,天下乱不了,至少现在还乱不了。
但白世暄脸上的忧色却已然十分浓重:“立弟,这些教派,不可不防。他们不敢直接去碰世家大族、宗门帮派,也未必会去硬撼朝廷大军。但首先盯上的,往往就是我们这些行商、富户。抢钱抢粮,以战养战……莫不如此。便是我们江南这鱼米之乡,富庶之地,又能安稳几年?得早做准备才行!”
陈立看了一眼白世暄,倒是对这位姐夫刮目相看了。
他没有接话,反而询问:“姐夫有何高见?”
白世暄道:“我此番北上,看到北方许多州县的大户、豪族,已在修筑高墙。不是土墙篱笆,是用青砖、大石垒砌的坚墙。有的虽范围不大,但墙高厚度,堪比州府城墙。”
“依我之见,乘着如今还算太平,不如也早做打算,在灵溪外,修建高大坚固的围墙。同时,广积粮草,多储物资。”
陈立颔首。
筑墙之事,不急,他另有打算。
存粮储粮,确实可以考虑。
当即道:“药材采购已然危险,再让姐夫为此奔波犯险,我心难安。眼下,倒想请姐夫帮忙收粮了。”
“这倒是不妨事。天下药材四都,庆州、祁州有事,我却还是可以去巴州和珠州试试。”
陈立摇头:“既然北方已乱,巴州和珠州,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见陈立态度坚决,白世暄也不再坚持,点头应下。
第443章 玉京
运河沟通南北,水波浩渺,千帆竞渡。
漕船、客舟、商舶往来如织。
一艘悬挂着贺牛武院徽记的楼船,鼓满风帆,破浪北上。
船舱之内,二十余名举子三三两两聚于各处,或凭栏远眺,或围坐闲谈,高谈阔论。
话题自然离不开即将到来的会试与殿试。
“此番会试,王学兄有几分把握?”
“难说。会试三关,前两关可都不是容易通过的。尤其是那第一关,是真要见血的!”
“是啊,我听说这几年,江州就有三名举子折在里面,连尸首都未带出……”
“怕什么?武者搏命,本是常事。再说,咱结队杀敌,还怕了他们不成?”
“话虽如此,但诸位可莫要忘了,那秘境之中,朝廷只规定不准考子自相残杀,可没说不能抢夺。”
话音落下,船舱内却是一静。
与郡试、州试那般考题繁杂、隔些年便要翻新不同,武举会试这三关,已然百年未变。
州郡之试频繁更易考题,原是为防有人钻营取巧,以偏门技法侥幸过关。
而会试却无此顾虑,只因三关所考,皆需实打实的真本事。
第一关“仗剑天地间”,素有“鬼门关”之称。
朝廷有一处唤作“罪囚渊”的秘境,其中关押着历年擒获的、在江湖中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的凶徒。
这些囚徒修为多在灵境前三关。
看似寻常,可秘境之内环境酷烈,资源匮乏到极致,能在其中挣扎求生至今者,无一不是经验老辣、性情凶悍到骨子里的亡命之徒,实力远超同阶武者。
举子需入此渊中,生存三日,至少斩下一名囚徒首级,方算过关。
斩获越多,评等自然越高。
此关所考,远不止匹夫之勇。
秘境之中,除了严禁举子自相残杀这一条铁律,再无任何束缚。
既可独行侠般闯荡,亦可与人结伴同行。
而这毫无约束的秘境,恰是淬炼人性最烈的熔炉。
三日之间,举子们不仅要应对那些狡诈残忍的囚徒,更需时刻提防来自同道的算计与觊觎。
每一次抉择,都系着生死,关乎前程,容不得半分差错。
这一关,是真真切切会死人的。
也正因如此,朝廷春闱虽年年举行,各地举子却多谨慎异常,宁愿多苦修几年,待修为稳固、胸有成竹之后,才敢赴京赶考。
第二关“沙场秋点兵”,凶险之处与首关不同。
通过首关的举子,将进入另一处“山河图”秘境。
此次面对的,不再是零散的囚徒,而是成千上万、悍不畏死的北蛮大军。
每人可统领百名幻化而成的甲士,自成一部,在战场上与敌军周旋,时限同样是三日。
此关考较的,是举子的统兵之能与战场决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