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陈家如今家底,这点花费自是不值一提。
但在此地,吃饱足矣,无需浪费。
饭菜滋味中规中矩,谈不上多好,也勉强可入口。
正吃饭间,大堂门口,忽然响起一声不高不低的吆喝。
“今年春闱武举,各地参考举子详录名单出炉。内含修为境界、出身来历、武学根底评析。哪位公子有兴趣瞧一瞧,看一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堂中众人纷纷扭头望去。
只见一位年约四十多岁、左边脸颊贴着一大块褐色膏药、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灰布口袋的中年男子,若无其事地踱步进来。
他嘴唇未动,声音却精准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传音入密!
陈守恒与宋子廉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色。
更令陈守恒心惊的是,他神识一扫,竟察觉这膏药布袋男子周身气息隐隐与自己相仿。
赫然也是一位化虚宗师!
那膏药脸布袋男一进来,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不少举子对这份名册极感兴趣。
当下便有人起身购买。
那膏药布袋男来者不拒,收钱后便从布袋中取出一本本薄薄的、封面空白的册子递过去。
交易一言不发,用传音入密交流。
不过盏茶功夫,便有十余本册子售出。
待堂中愿意购买者渐稀,膏药布袋男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陈守恒与宋子廉这一桌。
他脸上挂着一种戏谑地神情,踱步过来,同样传音道:“陈公子,宋公子,二位可要来一份?鄙人这份名录,信息详实,评析中肯,对二位冲击一甲,乃至问鼎状元之位,大有裨益。”
对方竟一口道破自己二人姓氏。
陈守恒与宋子廉心中一凛。
“多少?”陈守恒传音回问。
“诚惠,二十两黄金。”膏药布袋男笑眯眯道。
二十两黄金!
宋子廉闻言,眼神微动,随即沉默下去。
这笔钱对他而言,绝非小数目。
膏药布袋男看出宋子廉的退缩,目光便落在陈守恒身上。
“不必了。”
陈守恒摇头拒绝。
他对状元并无执念。以他如今修为,只要正常发挥,考中进士问题不大。
这份名单,对他而言意义有限。更何况这些情报,未必靠谱。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二位,可莫要后悔。”
膏药布袋男收起笑容,冷冷丢下一句,转身便走。
“守恒贤弟,方才为何……”
待那人离去,宋子廉才低声开口,脸上带着些许疑惑。
陈守恒笑了笑,目光扫过堂中举子,摇头道:“何必花这冤枉钱,徒乱心神?”
宋子廉不再多言。
两人吃完饭,又闲聊几句,便各自回房休息。
亥时一刻。
陈守恒正欲熄了灯,静坐调息。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神识下意识一扫门外,顿时愣住。
犹豫片刻,他还是起身,打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晕中,一位身着鹅黄衣裙、身姿窈窕的女子,俏生生地立在阴影中。
她微微低着头,灯火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映出几分欲语还休。
来人正是曹文萱。
“曹同学?”陈守恒故作惊讶:“深夜来访,可是有甚要紧之事?”
曹文萱飞快地抬眸看了陈守恒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蚊蚋:“可否,进屋一谈?”
陈守恒眉头微蹙:“已是深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惹闲话。若无要事,不若明日再谈?”
曹文萱咬了咬下唇,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向陈守恒。
“这是今科参考举子的名册,我抄录了一份,给你。”
她声音依旧很低。
陈守恒目光扫过那册子,并未伸手去接,只是摇头:“你的好意,守恒心领。不过,此物于我并无大用,还请收回。”
见陈守恒拒绝得如此干脆,曹文萱俏脸上的神色接连数变,默然片刻后,一道清晰的传音,送入陈守恒耳中。
“我曹家丹晨二娘,数月前被令尊擒拿,至今囚于陈家。此事我曹家上下皆知,却从未派人前往交涉解救。陈同学就不想知道其中缘由吗?!”
陈守恒扶着房门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瞳孔骤然收缩。
不等他回应,曹文萱的传音再次响起。
“还有,陈家接下州牧与英国公安排的溧水修堤之任,已陷入必死之局。陈同学,你难道就不想寻一条自救之路?!”
此言如惊雷炸响。
陈守恒面色数变,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盯着曹文萱。
沉默良久。
他侧身,让开了房门。
“曹同学,请进。”
第446章 密谈
明楼。
陈守恒的房间,陈设简单。
一张硬木床,一张掉漆的书桌,四把方凳,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衣柜,便是全部。
桌上油灯的火苗如豆,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曹文萱寻了方凳坐下,微微低着头,沉默不语。
鹅黄的衣裙衬得她身影有些单薄。
陈守恒在她对面坐下,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幽兰香气。
“现在可以说了吧。”
曹文萱感受到了陈守恒的目光,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只留给陈守恒一个白皙秀气的侧脸,以及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手中的那本薄册轻轻一推,停在陈守恒面前。
“这册子,你还是先看一遍吧。”她低声道:“其他事情,过后再说。”
陈守恒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册子。
册子纸张普通,装订也略显粗糙,但里面的字迹却工整清晰。
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瞳孔便不由得微微一缩。
第一页,赫然便是他自己的信息。
陈守恒,男,二十四岁,江州镜山人。
元嘉二十四年,江州溧阳郡武举郡试魁首。
元嘉二十六年,江州武举州试解元。
修为:灵境第五关化虚关。
武功:伏虎拳、降龙掌,另最少掌握未知拳法两套。
内功:未知(疑似佛门功法路数)。
神识功法:阿含守意根本心经(疑似)。
评价:此子出身江州镜山陈家,为普通乡绅之家,其本人崛起迅速,疑似另有传承或际遇。本人未踏入江湖,实战不详。
妻,周书薇,前礼部主客司员外郎周文骞之女。贺牛武院后山隐士段孟静曾对其另眼相看,多有指点,其快速晋升或与周家资源、段孟静传承有关。
综合评估:会试夺魁几率,约四成。
看到此处,陈守恒瞳孔骤然一缩。
无他,这信息,太过详尽了!
姓名、籍贯、功名,这些在官府文书中有记录,不足为奇。
修为境界,若是有远高于他的强者以神识仔细探查,也能看个大概。
但他主修的功法,平日里本就极少动用。
在这玉京中,未曾与人动手,更未展露过功法根底。
但对方,竟然能将他明面上的武学底子摸了个七七八八,显然是早就调查过他。
更令他心惊的是时间。
自他们昨日到礼部衙门报到登记,至傍晚那膏药脸男子兜售名册,不过一日光景。
如此短的时间内,就能将他的信息搜集、整理、评估到如此程度,这背后的能量与效率,简直骇人听闻。
“幸亏……”
陈守恒心中掠过一丝寒意,随即又生出几分庆幸。
幸亏对方将焦点引向了周家和段师。
若怀疑陈家,秘密被挖出,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大祸。
陈家立时便会成为众矢之的,不知会引来多少贪婪目光与明枪暗箭。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