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昭面无表情，杨烈看着他的反应有些意外，原本以为方昭会义愤填膺，
可方昭只慢慢喝茶，
孙公公皮笑肉不笑地道：“杨兄弟，正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
那赵家的老家主虽然钱来得不太体面，可那些看守国库的卫兵，又有几个没偷呢？”
“乱世嘛，活下来的人手里哪个是干净的？”
杨烈一听这话，“哈哈，好一个乱世国贼！”
方昭察觉出气氛不对，忽然问了一句：“赵英章如此国贼，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杀掉他？
你应该有这个能力的，但你只砍了他一条腿，说明你没想要他的命。”
“就算是偷盗，那也是其父的罪过！”
“赵英章虽然受了一些荫庇，但也罪不至死吧？他爹偷东西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上一辈的账，怎么不能算到下一辈头上。”
方昭说道：“好好喝酒吧。”
“好吧，喝酒喝酒！”
又过了好半天，
方昭说道：“杨师傅，能不能传我一些功法？
我能看出来，杨师傅作为武者，已经是极致了。”
前朝的武状元，三年一届的武状元，含金量不必多言。
考中武状元的人，不是天赋异禀，就是有家学渊源，而杨烈两者兼备。
他的刀法拳脚还有内功，都是一等一的。
杨烈很认真地说：“方先生，我收徒是很有规矩的，你除非愿意投在我门下，否则我不能传你。”
“可方先生是富家子，有头有脸的人物，肯定不可能屈身于我门下。
我一个落魄武夫，住破庙穿破衣，像样的饭都吃不起，你拜我为师，传出去丢的是你的人。”
方昭解释道：“杨师傅，我不是要拜你为师，我就是想学点东西，不白学，该给多少钱给多少钱。”
杨烈摇了摇头，态度很坚定：“不行！规矩就是规矩，我这一身本事，是师傅传给我的。
师傅说了，只能传给门内弟子，不能卖！卖了，就是对祖师爷不敬！”
“唉！可惜了，”
方昭放下茶杯，站起来告辞：“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喝。”
杨烈起来想送他，方昭摆了摆手没让他送，独自下楼去了。
孙公公叹道：“老杨！你这个人就是太死板。”
……
领事馆的办公室，窗帘拉下来，一盏台灯亮着，
汉斯跪在方昭身侧，愤愤不平说道：“主人，这可恶的杨烈，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您给他脸他偏偏不要脸。”
“主人，我已经查清楚了！这个杨烈他不是孤家寡人，他是有老母亲的。
这老母亲生了四个儿子，只不过杨烈是她和前夫生的儿子，后来老母亲改嫁了，又生了三个。
现在这老母亲住在一个富户家里头，杨烈便不去打扰他母亲了。”
“主人，咱们完全可以用他的老母亲做一做文章，只要把人请过来，好生招待着，杨烈还敢不说？”
方昭瞥了一眼汉斯，汉斯觉得如芒在背，赶紧跪下请罪。
“不必，这种人吃软不吃硬。”
“主人，”汉斯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
“咱们还要怎么软？咱们都已经这么给他面子了，又是作保，又是请客敬酒。
他到底不过是一个落魄武夫，凭什么在您面前摆谱？总不能真的让您舍身下榻，去做他的徒弟吧？”
汉斯越来越激动，“他配吗？主人，您要知道，您的血焰术完全可以杀死他！十个杨烈在一起，也不是您的对手！”
“闭嘴，他的武道修为比我高！我的肉身想要突破，必须拜他为师。”
“是！”
“去把他的那个小徒弟叫过来。”
……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霜寒从刀身里飘出来，落在他肩头上，歪着头看他：“主人，那个杨烈不教您，您就不学呗！
他的刀法再好，能有我的刀法好？”
方昭拍了拍她的脑袋，没说话，霜寒哼了一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不说话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
小钱有些惶，往办公室里看了一眼，看见方昭坐在办公桌后面，
“进来！”
小钱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跪下。
方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谢谢。”小钱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挨了半边，
“你师傅不肯教我功夫，你说，怎么办？”
“方先生！”
“我师傅那个人，脾气臭死脑筋认死理！”
“可我师傅虽然不教您，他可以教别人，您要是想学，我可以偷偷学，然后偷偷教给您。”
方昭嘴角勾起：“你师傅知道了，不会打断你的腿？”
小钱咬了咬牙：“打断就打断了，我师傅这辈子吃了太多苦，我不想让他再吃苦了！
只要您肯帮他，他就能在津城站住脚，就能开武馆，就能过上好日子！我这条腿断了也值了。”
“好孩子。”
小钱儿看到方昭笑了，表情微微松懈，然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方先生，你知道吗？那十九家武馆开始针对我师傅了！”
第137章 阳谋
方昭好奇道：“他们怎么针对你师傅了？”
小钱往前挪了挪，像是怕隔墙有耳：
“方先生，您是不知道，那十九家武馆的人，现在到处在外头散播谣言。
他们说我师傅能打赢赵英章，根本不是靠自己的本事，纯粹是借了外国人的势！
说那天台上比刀的时候，有洋人巡捕在台下站着，赵英章心里发虚，这才失了手。还说……”
“说什么！”
“还说汉斯先生给我师傅作保，是收了师傅的好处，我师傅是洋人的走狗！”
小钱继续道：“武馆的那些人嘴上不饶人，这些话传出去，大家伙基本都信了！
您是没听见，街面上那些茶楼酒馆，都在议论，说我师傅是假把式，说我师傅是汉奸！”
小钱委屈巴巴，说着说着眼眶红了，“方先生，我师傅不是那种人！”
嘶！
方昭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十九家武馆坐镇的，不愧都是老狐狸！
这一招实在是妙，他们不敢正面和杨烈动手，更不敢和洋人硬碰硬，怕惹麻烦。
可他们在舆论场上轻轻松松就占了上风，虽然杨烈确实借了洋人的势，但是到底借了几分势力，平常人是不会想的！
在老百姓看来，杨烈和洋人一起，那这边天然不占优势。
简直属于无解的阳谋！
汉斯总不能找到武馆，要求他们出面澄清吧？那不是不打自招吗，越描越黑！
“方先生……”小钱小心看着方昭的脸色，
“您说，这可怎么办？”
方昭反问了一句：“你师傅是怎么说的？”
小钱说：“我师傅听了挺生气的，回来喝了一晚上的酒，第二天起来，他该练刀练刀。”
看来杨烈这个人虽然心里有火，但是也知道分寸，不往外面烧。
“那下一次踢馆照常举行，不要管这些流言，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
“好我明白了。”
小钱朝方昭深深鞠了一躬，拔腿就往外跑。
……
这天，
小钱揣着方昭给的五十块大洋，从领事馆后门出来，
“方先生果然是体面人，我就给他讲了讲我师傅在教我的东西，白得了这么多大洋！”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一块一块地数，
五十块！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师傅以前在押镖，一天下来也就挣个几角钱，有时候运气不好，一天饭钱都挣不出来。
毕竟现在有了枪，押镖的生意也不好干了，狼多肉少，
五十块大洋，够他和师傅吃一年有余的！
兜里有钱，他走在大街上，觉得腰杆都直了。
路过烧饼摊的时候，他又买了两块烧饼，一块塞进嘴里，一块揣进怀里，给师傅留着。
卖烧饼的老头找了他几个铜板，有着口袋里的银元，忽然觉得这几个铜板不香了。
“哎呀，我要是成了那有钱人，地上要是有一个铜板，我都懒得弯腰去捡！”小钱想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条街上的，津城东大街，赌场扎堆的地方，
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里面的吆喝声，骰子声，
小钱以前路过这里，都是匆匆走过去的，不敢多看多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