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吞食香火愿力幻化而出的神灵,本就无拘无束,那为何又要造一尊泥塑来困陷自身呢?
念及此处,林舒重新看向了那尊神像。
原本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存在,在他得知真相以后,那幽黑如石质的造像,似乎也携着几分摄人心魄的镇压意味。
这石头可不像是什么好东西啊,给人一种森寒大狱之感。
什么神仙会用这玩意儿来塑造身躯?
“说了那么多,我其实就是想告诉师弟,除妖这事儿,终究还得是咱们来做,别想那些好事了。”
贾牧收起笑意,感慨万千:“雍州许久没出过这么凶的妖邪了,原本提及年轻一辈,无非是五位天骄争个高下,现在这小妖王,却是直接压了几人一头。”
“齐余两家交替着镇压一代,这一辈该不会轮到妖族了吧?”
“呸呸呸。”
他赶忙打了几下嘴,讪笑道:“贾某胡言乱语,师弟可别回族中告我的状。”
“怎么会。”林舒笑了笑。
“那就好,咱们也快过去吧,免得让那些仙家挑出毛病。”
贾牧也不再多言,径直朝城中走去,顺便又看向林舒身旁,那个从头到尾沉默寡言的刀疤男人:“你还随身带了个马夫?”
他先前看见林舒下马的时候,正是这男人负责牵马收拾。
“还是注意点,仙家们可不喜欢咱们这群当弟子的贪图享乐。”
说到这里贾牧便有些无奈。
仙裔们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恨不得撒个尿都让弟子拿大轿抬着去。
反倒是对自己这些掌山弟子要求颇为严格。
不仅有诸多戒律,更是不准收小厮女婢。
可以说齐余两家在九府内的好名声,几乎都是他们这群人给造起来的。
“多谢师兄提醒,只不过这位是我的旧友。”
林舒面色如常,回头望了眼傻子。
随着局势愈发紧张,自己肯定是要回龙脊嶂的,身份暴露也是迟早的事情。
似这般大摇大摆踏入雍州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
但时至今日,有关心脏的消息,还有傻子身份的事情,仍旧是毫无头绪。
巧合的是,这两件事都和雍州总兵扯上了关系。
所以他才带上了傻子,想让其亲眼辨认一下,苏景慈究竟是不是小宝,如果不是,对方又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
雍州城中鱼龙混杂。
诸家散仙,皆是汇聚此地,齐余两大半世仙家更是谁也不服谁。
但如若涉及妖邪之事,始终避不开的还是那座斩妖司大衙。
森严殿堂当中,一张漆黑宽大的长桌摆放正中。
总共设有十个位置。
此刻已经零零散散入座几位,皆是齐余两家仙裔,分别代表着各自的大府。
殿堂四周,则是挤满了各式身影。
有斩妖大将,亦有平日里极其罕见的两家掌山,这些位高权重之辈,现在却连入座的资格都没有。
整张长桌旁,地位最低的那人,反而坐着主位。
只见男子身着幽黑玄甲,却长发披肩,面容苍白,眉眼间透着几分阴翳。
此人正是近日声名赫赫的大将,唤作何晚白。
他只不过是散仙出身,按理来说,地位即便比别的斩妖将军稍好,也不会高出太多,应该与其他人一样站在旁边。
哪里有资格与各府执掌,乃至于两家天骄同处一席。
但众人却都没有太多意见。
因为那个位置是属于斩妖司的,准确来说,是属于这座衙门背后的齐公子。
坐在那个位置的人,乃是代表着齐公子说话。
至于该由谁来坐,那就是斩妖司内部自己的事情了,与旁人无关,也没谁会在意。
“我就说来迟了吧……”
贾牧着急忙慌的挤进人群。
身为余家掌山,在外面自然是风光无限,无论到哪座大府,那都得被人捧着。
可走入这间殿堂,便显得有些平平无奇起来。
他带着林舒两人,寻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站定,偷摸传音道:“相信我,低调点总是没错的。”
瞧这阵仗,可以确定余惊蛰真的死了。
出了这么严重的妖祸,搅得九府人心惶惶,齐余两家必然是要回击的。
这种时候,谁若是被盯上了,便会被抽调出来,去对上那尊神秘莫测的小妖王。
虽说余家剑心讲究个一往无前,但也得分情况不是。
至少贾牧是不愿意被人推出去送死的。
“你瞧,左边那三位,便是齐家的三大天骄,其中又以齐寒山为首。”
“右边那位,则是余湛明。”
闲着也是闲着,贾牧顺便给初来乍到的林舒介绍起了眼下的情况。
能让这四位天骄齐聚的事情可不多。
“剩下那三位,皆是齐余两家的族老,至于空着那两个位置,啧,小妖王真够狠的,竟是把霜云府杀到了无人可以出席的程度。”
“最后那个嘛,应该是安仁府,听闻是族中长辈和晚辈内斗,致使两人分道扬镳,估计是无力……”
“欸!你干嘛?”
贾牧还未讲完,便是脸色骤变。
只见林舒对着自己略带感谢的点点头。
而后,他就眼睁睁看着这青年走出了人群,在众目睽睽之下,坐在了那空着的位置上面。
哈?!
贾牧瞪大眼睛,沉默良久后,突然用力狠狠的拍了拍脑袋。
真是睡糊涂了!
一位跟个乡巴佬似的,什么都没见过的师弟,必定是其师尊出了什么问题。
再加上此人姓林。
除了那对大名鼎鼎的古怪师徒外,还能是谁?
对方什么都不清楚,那是因为余笙也没回过族内。
只不过,就安仁府现在的状况,居然还有余力派人过来掺和旁人的闲事?
“……”
长桌两侧的身影,皆是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何晚白也是略微抬眸,静静注视着对面的俊俏青年。
“余笙仙人座下,掌山弟子林舒,奉师尊之命,前来雍州城赴会。”
面对这些雍州大人物的注视,林舒却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余笙仙人有心了。”
何晚白轻声回道,嗓音里没有太多情绪。
其余人却并未移开目光,而是继续盯着青年。
就如贾牧所想的那样,凭借安仁府如今的实力,竟是派人过来除妖,这事儿本身就透着几分诡异。
“余笙也对小妖王感兴趣?”
齐家族老扯了扯唇角,略带不善的问道。
两大半世仙家虽然不和,但余笙排挤余东君的举动,显然是引起了这位族老的共情。
“那倒不是。”
林舒轻轻摇头,放下了茶盏,随后噙着无奈笑意,依次扫过众人。
他轻声道:“弟子并非是来除妖,而是来求援的。”
闻言,这群人脸色微滞。
“前任山长余东君前辈,为了护送诸家仙裔,冒着风险离开了安仁府,却至今杳无音讯,实在让我师尊感到忧心不已。”
林舒叹口气:“担忧这位前辈的安危之余,安仁府本身镇守也过于单薄,所以派我过来,问问诸位可否借点人手,待到前任山长归来,安仁府自会酬谢……”
闻言,齐家的天骄族老径直移开了目光。
开什么玩笑。
安仁府能撑到现在,都是归功于余惊蛰引走了群妖。
如今这位惊蛰上仙没了,余笙又想拿旁人性命,去替她镇守府县?
做梦呢!
“再说吧。”余家人也是径直绕过了这个话题。
正常来讲,如今余家势弱,哪怕他们心中再不愿意,也该扶持一下余笙,维持住九府的平衡。
但问题在于,安仁府离霜云府那么近。
她要守的可不是寻常妖君,极有可能是那位抽出手来的小妖王。
意味着谁想帮忙,都得拼上全部底蕴。
真有这闲工夫,干嘛不自己占了安仁府,还得把这地方留给余笙?
“唉。”
见状,林舒有些失望的收回目光,却也没有吵闹,而是安安静静的坐了回去。
他顺便又瞥了眼对面的长发玄甲男子。
果然,雍州还有不少齐公子的分魂,今日便又撞到了一位。
那抹馥郁香甜的味道再次蔓延开来。
只是与陈闻溪不同,对面的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任何异样,就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了那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