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于谦久经沙场,识人无数。
只一眼便看穿了这片热闹之下的虚伪与疏离。
那些官员脸上虽挂着笑,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敷衍。
那些乡绅看似热情,站位却颇有讲究。
隐隐形成几个小团体,彼此交换着隐晦的眼神。
一张张笑脸背后,藏着的是笑里藏刀的算计。
“孙知府,各位乡绅,不必多礼。”
于谦在马上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如山,不带丝毫感情。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目光如电般扫过眼前众人。
“本帅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冀州清剿白莲教匪,时间紧迫,军情如火。”
“那些繁文缛节,便都免了吧。”
知府孙铭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立刻恢复如常,哈着腰道。
“于帅说的是,说的是。只是将军远道而来,我等已在城中备下薄酒,为将军与众将士们接风洗尘,还望于帅赏光。”
“接风洗尘就不必了。”
“本帅要立刻入驻府衙,了解冀州白莲妖人的匪患详情。孙知府,你将州内所有与白莲教相关的卷宗、情报,悉数整理好,本帅稍后便要查阅。”
此言一出,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孙铭与几位官员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几分。
他们本想借着接风宴,先行试探一番这位钦差将军的脾性,顺便拖延时间。
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一个不近人情、雷厉风行的人物,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这……于帅,您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歇息片刻……”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乡绅壮着胆子开口。
于谦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乡绅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百姓水深火热,本帅岂能安歇?”
于谦冷哼一声。
“还是说,诸位根本没将冀州匪患放在心上?”
一句话,便将一顶大帽子扣了下来。
孙铭等人吓得连忙躬身。
“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我等立刻去准备卷宗,恭请于帅入城!”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东厂千户所内。
静室之中,檀香袅袅。
陈皓一袭黑衣,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静静调息。
就在此时。
一个身材瘦小、面容精悍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密信。
“公公,冀州来的消息。”
陈皓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不起半点波澜。
他接过密信,展开细看。
信上寥寥数语,将于谦大军抵达冀州城外,以及知府孙铭等人出城迎接的场面,描述得一清二楚。
“接风洗尘,冀州的人倒是好阵仗……”
“干爹,于将军已经到了,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小石头站在他的旁边询问道。
“动身?”
陈皓端起桌上的冷茶,轻啜一口。
“于将军是锤,他此去,就是要砸开冀州这个坚硬的龟壳,咱家若是去早了,那些藏在壳里的毒虫,又怎会探出头来?”
“让于将军先去敲山震虎。他越是强硬,冀州的那些牛鬼蛇神就越是会抱成一团,他们的小动作越多,露出的马脚才会越多。”
“传令下去,让潜伏在冀州的暗桩都把眼睛放亮点,盯紧知府衙门和那些乡绅豪强。”
第四百三十六章 东厂至 督公令现
另一边。
夜幕如墨,星光黯淡。
冀州城外官道上,蹄声如雷。
数骑疾驰而来。
这几人皆着黑衣黑甲,面覆黑巾,露出了一双冷厉的眼睛。
坐下的马匹高大健硕,皮毛油亮,一看便知非寻常驽马可比。
再这样的乱世之中,一匹驽马便能够抵得过一条人命。
更何况,这等千里骏马了。
为首之人勒马停在城门外百步之处,抬手示意。
身后数骑立刻止步,无声无息,训练有素。
很快,那人从怀中摸出一枚黑色令牌,月光下隐约可见令牌上刻着一个诡异的“厂”字。
他翻身下马,朝着城门方向快步而去。
守城的士兵本想喝问。
却在看到那令牌的瞬间,脸色骤变,连忙躬身让道。
“大人请。”
黑衣人点点头,随后收起令牌,径直入城。
身后数骑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很快。
这一行人便消失在了冀州城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城门处那名守军,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中暗道。
“东厂的人也来了……这冀州,怕是要变天了。”
……
与此同时。
冀州城内,一处隐秘的宅院之中。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处宅院占地极广,外表看似普通,内里却是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极尽奢华。
大厅之中。
一个身材魁梧、面带刀疤的汉子,正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神色阴沉。
冀州城最大的地头蛇是黑水帮。
而黑水帮最大的头目则是铁手罗刹——周彪。
此人冀州城大名鼎鼎。
出身贫寒,靠着翻炒‘栗子’起家,后来投入绿林,早年是绿林好汉,后来却被朝廷招安,在冀州城中扎了根。
明面上开着镖局、当铺等合法生意。
但是这黑水帮,暗地里却干着走私、贩盐、贩人的勾当。
冀州官府上下,但凡有点油水的差事,都有他的一份。
而他也深知,光靠官府这棵树,还不够稳。
这些年,他一边巴结官府,一边又暗中勾结白莲教,两头下注,左右逢源。
黑水帮也一跃成为了冀州城最大的帮派。
此刻。
这厅中除了周彪外,还坐着几位江湖中人。
左边是一个瘦削老者,鹰钩鼻,三角眼,乃是冀州江湖地界有名的毒手神医莫青风。
右边一个身披袈裟的胖和尚,满脸横肉,手持精钢禅杖,却是个酒肉和尚,法号慧明。
此人早年拜师大林寺,后来杀了守庙和尚叛出宗门。
看似和善,实则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僧。
“周帮主,听闻朝廷派了于谦那厮来剿匪,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莫青风阴恻恻地开口,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怕什么?”
周彪冷哼一声,放下茶盏。
“于谦又如何?他不过是朝廷的一条狗罢了。咱们冀州的事,还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话虽如此,那于谦执掌北疆军队多年,也不是善茬。”
“此人行事雷厉风行,刚正不阿,若是让他查出些什么……”
“查出什么?”
周彪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孙知府那边,我早就打点好了。卷宗上的东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匪患记录。真正的要害,他根本看不到。”
“再说了……”
周彪顿了顿,压低声音:
“白莲教一向视大周皇朝为肉中钉,眼中刺。”
“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一份大礼,等着这位于大将军呢。”
此言一出,厅中几人对视一眼,皆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帮主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