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
“干。”
两人对饮而尽。
王守一抹了抹嘴,忽然问道。
“小道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先生请讲。”
“陈皓能排人榜第二,百晓堂给的理由是‘心性坚韧,摈弃杂念’。”
王守一的眼睛在烛光中亮得惊人。
“可你想过没有,一个太监,真的能摈弃所有杂念吗?”
青冥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王守一继续说了下去。
“世人皆以为,阉割之身,少了男女之情,便少了最大的杂念。可我不这么看。”
“一个人,被割掉的不只是那二两肉。被割掉的,还有他作为男人的尊严,作为完整之人的资格。”
“而这种东西,是会变成执念的。”
他盯着青冥,一字一顿。
“执念,比杂念更可怕。”
青冥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了。
“先生说得对。”
青冥小道长终于开口。
“所以我才要去见他。”
他放下茶杯,手按上了背上的剑柄。
“看一看他的执念,到底有多深。”
夜色沉沉。
倚红楼里的笙歌还在继续,琴声柔媚,笑语嫣然。
但是风从外面吹来,却带着江湖中的血腥。
.....
昨夜下了一场雨。
一直等到早上的时候,西厂的灰墙上还挂着露水。
陈皓今日要进宫。
苏皇后昨夜便遣了贴身宫女来传话,说是近来肩颈酸乏,请督公得空去凤仪宫一趟。
话说得客气,但宫里人都知道,皇后娘娘的“请”,从来不是商量,是召见。
卯时三刻。
陈皓换了一身绛紫色的蟒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脚踏皂靴,从书房里走出来。
西厂的清晨向来安静。
番子们值夜归来,正三三两两往号房里走,见陈公公出来,齐齐站定,垂手低头。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陈皓目不斜视,往大门走去。
然后,他停住了。
西厂的正门是三开间的朱漆大门,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苏皇后当年亲题的匾额——“西厂”二字。(不是明朝西缉事厂四字)
平日里,这两扇门总有番子值守,擦拭得干干净净。
可今日,门的正中央,插着一封信。
信是被人用一柄窄而薄的短刀钉进去的。
刀身没入门板三寸有余,露在外面的刀柄上缠着褪了色的红绳。
朱漆大门,铁木为胎,寻常刀剑砍上去都未必能留下痕迹。
这把刀却像插豆腐一样,无声无息地钉了进去。
陈皓的目光从刀柄移到信笺上。
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上面没有落款,只写着五个字——“陈公公亲启”。
字迹清瘦,有骨无肉。
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剑尖刻出来的。
“干爹!”
小石头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身形一闪便掠到门前,先是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才小心翼翼地将那柄短刀拔出。
刀身与木门摩擦,发出一声轻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小石头双手捧着信笺,单膝跪地,呈到陈皓面前。
他没有说话,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了冷汗。
昨夜是他带班。有人将刀钉在了西厂的大门上,他竟毫无察觉。
若是来人想取他性命,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陈皓没有看小石头。他接过信笺,拆开,抽出里面那张纸。
纸上的内容很短。
“贫道青冥,武当第十六代弟子。自下山以来,遍访天下高手,未遇敌手。闻陈公位列人榜第二,枪法通神,心向往之。”
“三日后午时,京郊落雁坡。愿与陈公一战。”
“此战无关恩怨,只证武道。”
“若陈公公允诺,贫道不胜感激。”
“若陈公公不来,贫道便在落雁坡等上三日。三日不至,贫道自去。”
落款处没有印章,只画了一柄剑。
寥寥几笔,却剑气森然。
陈皓看完,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干爹。”
小石头低声道。
“属下失职,请督公责罚。”
陈皓低头看了他一眼。
“起来吧。”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石头不敢多言,连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
陈皓将那封信收入袖中,淡淡道。
“备轿,进宫。”
“那这封信……”
“不必理会。”
陈皓迈步跨过门槛,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武当的小道长想打架,本督公没空,再说了,他想打就打,想不大就不大,传出去岂不是让我很没有面子。”
陈皓靠在轿中的软垫上,闭目养神。
袖中那封信,他再没有拿出来过。
他并不讨厌青冥小道长。
从关外一路打到京都,连败十七位高手,只为了磨砺剑心。
这种纯粹,是很多江湖人早已丢失的东西。
但欣赏归欣赏。
他陈皓是西厂督公,不是江湖武夫。
若随便一个江湖人递一封战书,他便要提枪应战,那这西厂督公,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更何况,青冥小道长挑战他,无非是想借他之手磨剑。不管输赢,青冥都能更上一层楼。
可对陈皓而言呢?
赢了,他没什么好处。
输了,人榜第二的位置拱手让人,西厂的威望也要受损。
怎么算,都是一桩赔本的买卖。
陈皓的手指在袖中轻轻叩了叩。
战书这件事本身,他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那把插在西厂大门上的短刀。
武当的弟子,轻功好,这不稀奇。
能无声无息地将刀钉在西厂的大门上,却让值守的番子毫无察觉,这份本事,确实当得起人榜第三。
但更重要的是。
西厂的大门,是昨夜子时关闭的。也就是说,青冥小道长是在子时之后来的。
子时到卯时,整整三个时辰。
那封信,就在西厂的大门上插了三个时辰。
值夜的番子换了两班,巡逻的队伍经过了七次。
没有一个人发现。
这才是让陈皓真正不悦的地方。
“小石头。”
陈皓的声音从轿中传出。
“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