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在京都待了太多年,见惯了各色人物。
嘴上喊着为国为民、背地里男盗女娼的,他见过。
嘴上说着清心寡欲、私下里敛财无数的,他也见过。
真正能做到行医施药分文不取、抢险救人舍生忘死不求回报的,他至今还没有见过。
“你换一身干净衣裳,随我走一趟净水派。”
一个时辰后,陈皓带着张迁与四名西厂番子,乘一艘快船往北岸而去。
船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两岸的山势渐渐平缓下来。
水道两岸是密不透风的芦苇荡,芦苇足有两三人高。
穿过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座山谷。
谷口立着一座简陋的木制牌坊,牌坊上写着三个浑厚有力的大字净水派。
几名身穿灰色短褐的年轻弟子正在水边清洗草药,见到有陌生船只靠近,纷纷直起身来,目光中带着几分警惕。
张迁上前一步,亮出腰牌。
“我等是朝廷中人,想要拜访净水真人,烦请通报一声。”
那几名年轻弟子对视一眼,一名年纪稍长的弟子快步走上石阶,前去通报了。
不多时,从那石阶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陈皓抬眸望去,一名老者自石阶上缓步走下。
那老者年约六旬开外,须发皆白,面容慈和,道袍的料子是寻常的粗布,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显然穿了不少年头。
以净水派在这一带的声望。
掌门人不至于穿不起一件新道袍。
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不在意这些。
老者走到近前,目光在陈皓身上扫过,看出了陈皓等人的不凡。
“贫道净水,不知贵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陈皓微微拱手。
“真人客气,咱家此行冒昧,还望真人见谅。”
净水真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敢问可是朝中公公当前,还请贵人谷中说话。”
......
净水派的山谷不大,却收拾得十分规整。
净水真人将陈皓引入一间竹堂,请他在竹椅上坐下,亲自沏了一壶清茶。
“这茶是弟子们在后山种的,不是什么好东西,贵人莫要嫌弃。”
净水真人微笑道。
陈皓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
茶虽然是最寻常的山野粗茶,入口苦涩,回味却有几分甘甜。
“真人,咱家此来,是为了那恶龙潭中的蛟龙。”
净水真人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陈皓接着说。
“咱家听闻此处有恶蛟作乱,此次南下,专为斩杀恶龙潭中的恶蛟而来。”
“只是这恶龙潭水域广阔,暗礁密布,水势凶险,本督手下的水师虽然精熟水性,却对这片水域的地形不甚了解。”
“听闻净水派在恶龙潭扎根数十年,对潭中水道、暗礁、暗流了如指掌,特来请真人相助。”
净水真人点点头。
“幸好公公今日来了,贫道也正为那蛟龙之事发愁呢。”
陈皓眉头一挑。
“还请道长示下。”
“督公有所不知。那蛟龙原本蛰伏在恶龙潭最深处的龙渊之下,三十年来从不主动伤人。峒民们知道它的厉害,也从不靠近那片水域。彼此相安无事,倒也太平。”
“可是从今年入春以来,那蛟龙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暴躁起来。先是驱散了潭中的鱼群,又掀翻了过往的客船,死伤了不少人。”
“贫道带弟子们去救过几次,可心有余而力不足,贫道这几个月一直在做准备,想等深秋水势稍减,便入恶龙潭中查看一番,督公有此心愿,我净水派上下三百余口愿意辅助公公除妖。”
竹堂里安静了片刻。
陈皓看着净水真人那张脸,沉默了一下。
“真人可知,此番入龙潭斩蛟,极可能有去无回?”
“公公有所不知,贫道今年六十有八,半截身子已经入了土。修行六十余年,也没修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唯有一身水性还算拿得出手。”
“若能拿这条老命换一方百姓的平安,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眼前这个老道士,明知道此番去斩蛟多半凶多吉少。
但是却语气平静。
这份心系百姓的真情实意,陈皓平生第一次见到。
“真人大义,咱家佩服。”
净水真人连忙侧身避开,双手虚扶。
“公公折煞贫道了。公公不远千里从京都赶来,本就是为救一方百姓。”
“贫道不过是为自家门前的事出一份力,何敢当贵人如此大礼。”
两人重新落座。
陈皓直入主题。
“真人对恶龙潭似乎颇有理解,依真人之见,那蛟龙会藏在何处?”
净水真人取出一幅自己绘制的水道图,铺在竹桌上。
这幅图比陈皓从峒民手中得来的那幅详尽了不少。
水道的宽窄、暗礁的深浅、暗流的走势,乃至水底的溶洞和石窟,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净水真人指尖点在恶龙潭中心偏西的一处水域。
“此处名为坠龙渊,是恶龙潭最深的地方。渊深足有千,渊底有一片水下溶洞,四通八达。”
“那蛟龙平日便蛰伏在溶洞之中,每隔数日便会出来觅食。贫道这些年多次潜入探测,大致摸清了溶洞的几个出口。”
陈皓盯着图上那片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水域,心中飞速盘算。
“若要从水路攻入坠龙渊,需要多少船?多少人?”
“不能用水师强攻。坠龙渊四周暗礁密布,大船根本开不进去。即便用平底快船,也只能停在渊口外围。”
“入了渊,就只能靠水性。而且那蛟龙在水下的感知极强,稍有风吹草动便能察觉。人多反而坏事,一旦打草惊蛇,它躲进溶洞里不出来,谁也拿它没办法。”
陈皓沉吟道。
“真人的意思是,斩蛟只能靠少数人入水?”
“正是。”
“上一次我等在恶龙潭之中斩了一头妖蟒,见到了一个生鳃的怪人,不知道真人可知此物的具体来历。”
...
离开净水派时,天色已近黄昏。
快船穿过来时的那片芦苇荡,驶入恶龙潭。
湖面上的浪头又高了。
张迁站在他身侧,见陈皓半晌不说话,忍不住开口。
“督公,世间当真有如此大公无私之辈,那个净水真人……当真会去?”
陈皓转过身来,看了张迁一眼。
“张迁,你信不信这世上有真正心系百姓的好人?”
张迁愣了一下,不敢说信,也不敢说不信。
“不管信或不信,最起码这人和之前咱们在京都见过的那些官员们不太一样。”
.......
自净水派归来后。
陈皓没有轻举妄动,而是驻扎在渡口。
他一面派遣斥候监视着恶龙潭的水势风向,一面静静等待时机。
五日之后。
渡口外的水面上出现了船队的桅杆。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将陈皓从沉思中唤醒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去。
除了那船队外,远处山道上,也来了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
打头的是百余骑精骑,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厉的光芒,马蹄扬起滚滚黄尘。
紧随其后的是一辆辆沉重的平板马车,那些马儿都是上好的西域重挽马,每一匹负载量都有千斤。
车上装载的东西被厚厚的油布包裹着,不知道是什么。
但从车轮碾过地面留下的辙痕来看,很显然重量极大。
在队伍最后面还跟着数千步卒。
各个铠甲铿锵,步伐整齐,踩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这等阵仗,别说是在南疆。
便是在京都城外也难得一见。
渡口上的峒人们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疑不定地望向那车队。
就连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水手们,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这些人精兵身上的铠甲都是用上号的精铁锤炼而成,里面内衬以牛皮,任何一件在民间都能当做传家宝。
他们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豪横的精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