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思来想去，觉得此事还是该禀报督公定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西厂，又保全了自家面子。
陈皓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胡千户有心了。”
他拆开密函，目光扫过纸面。
密函上写得很细。
严副堂主，三十二岁，南直隶人氏，使一对判官笔。
这批红货是白莲教在京都半年的油水，折成金银细软，装了满满三大箱。
押运的人除了那二十来个亡命徒，还有四个香主随行。
“这份情报，胡千户从哪儿截获的？”
胡千户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
“是东厂安插在白莲教外围的眼线传回来的。那眼线是码头上的一个账房，跟了这条线已有半年。”
“半年。”
陈皓将密函合上，语气平淡。
“我西厂这几日恰好要对白莲教动手。”
“你们这半年的眼线，恰好在这个时候截获了这么要紧的情报。恰好今日送过来。恰好又是西城码头的事。”
四个“恰好”。
一句比一句轻，一句比一句冷。
胡千户的脊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听懂了陈皓话里的意思。
这事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故意递到西厂嘴边的饵。
“督公明鉴。”
“卑职拿脑袋担保，这条情报绝无问题。卑职亲自审讯过那名眼线，用了东厂的独门手段，断不会出错。”
“那东厂为何不自己去办？”
陈皓忽然问了一句。
胡千户愣了一下。
“越界的事，东厂以前不是没做过。去年腊月，你们东厂的番子还追人到西城巷口，事后补了道文书了事。怎么这回，忽然就讲起规矩来了？”
胡千户额角的汗珠终于滚了下来。
这个西厂督公，比传闻中更难对付。
第五百七十四章 京都为盘，地榜宗师皆为子（二合一）
“督公。”
胡千户咬咬牙，索性把话挑明了。
“卑职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那些人，是因为曹公公发了话。”
陈皓眉梢微动。
曹公公。
司礼监掌印太监，内廷第一人，曾经他的老祖宗。
那是连苏皇后都不能不给面子的人。
若不是对方势大，也未必会有西厂来分润对方的权。
“曹公公说，这段时间不许东厂在西城惹事。至于为什么，卑职不敢多问。”
“而且有些话，曹公公让小的亲口和督公说。”
陈皓扫视了四周一眼，小石头会意，当即带着其他几人退了出去。
场中只剩下了陈皓和那胡千户。
“恐怕最近东厂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吧！”
胡千户深吸一口气。
“督公果然料事如神!”
“这件事，才是卑职今夜冒昧登门的真正缘由。”
陈皓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淡淡道。
“说。”
胡千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人才能听见。
“督公可知道白莲法王？”
陈皓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
白莲法王又名‘无生法王’‘莲台妖僧’，早在内天地处构建了‘九叶莲台’法相意境。
也是他第一个直面相对的外景高人。
后来此人与万贵妃在西域寻找降龙十八掌的传承，屠戮西域诸多部族，实力突飞猛进。
后来，击杀了地榜第九十九位的‘荒漠刀客’沙千里，第一百零二位的‘毒蝎老怪’吴青，第九十五位的‘分水龙王’赵四海等。
现如今，在地榜排名第七十九位。
白莲教如今四分五裂，各堂口各自为政。
要说谁最有权势、谁最得教众之心，那便是这位白莲法王。
天榜上的人，那都是神仙一般的存在，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
真正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是地榜上的豪强宗师。
能入地榜的，无一不是江湖之巅的人物了。
白莲法王排在地榜第七十九位，听起来似乎靠后，但天底下疆域辽阔，何止千万里。
习武之人何止百万、千万？
能跻身地榜，最少也是外景后期的人，乃是万中无一的绝顶高手了。
这人竟然要来京都了！
陈皓放下茶盏。
“怎么，这件事与他有关？”
胡千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
“不是与他有关，而是他本人，不日便将抵达京都。”
书阁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陈皓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了下来，目光落在胡千户的脸上，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胡千户被他看得后背发麻，连忙从怀中又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这是东厂安插在白莲教总坛的死士，传回来的亲笔信，曹公公亲自验看过，确认无误。”
陈皓接过信，展开细看。
信上的字迹潦草，用的是白莲教内部的暗语，但他看得懂。
上面写明白莲法王将于五日内抵达京都，随行有四位护法，十二名亲传弟子。
此行目的有二。
一是来京都宣扬佛法，二是要会见某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
至于那位大人物是谁。
信上没说，只说“尊贵至极，权倾一时”。
陈皓将信纸折好，搁在案上，没有急着开口。
他明白胡千户的意思了。
东厂想要联合西厂，趁白莲法王进京的机会，将其擒拿。
若能拿下此人，毫无疑问是一场泼天的大功。
白莲教如今是朝廷的心腹大患，白莲法王更是教中擎天之柱。
若能将他擒获甚至斩杀，这份功劳足以让任何人心动。
但陈皓想的不是功劳。
他想的是一件事。
西厂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
白莲法王是地榜第七十九位的宗师高手，一身邪功深不可测。
身边还有四位护法和十二名亲传弟子随行。
这股力量放在京都，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想要拿下他，需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现如今东厂想要立功，要擒拿对方，这不符合西厂的立场。
西厂成立的初衷是制衡东厂，让两边互相牵制。
这是内廷的平衡之术。
也是陈皓安身立命的根本。
如果西厂和东厂联手对付白莲法王。
打赢了，功劳是两家的。
但东厂根基深厚，又是发起人，分功劳的时候自然占大头，西厂顶多喝口汤。
更重要的是，两家联手对敌，难免要在行动中互相配合、互通有无。
东厂成立多年，情报系统遍布朝野。
那帮老油条最擅长的就是借着合作的名义渗透和刺探。
等打完这一仗，西厂上下怕是被人家摸了个底朝天。
这不是自掘坟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