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陆钊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个人,那就是他之前近距离见过三次的孙醒,看起来完全是正常人,并没有什么突出的特点,他很有可能是隐忍,让人看不出来自己的道也是一种道。
唯一不确定的是,是因为这些人性格极强才能走上这样的道路,又或者是受到了武道影响,从而改变了性格。
他边想边找到了守卫说的竹园,从门口抬头看,墙里的竹子倒是看着翠绿翠绿的,毕竟这玩意儿不怎么需要照看,自己就能猛长。
他走进门,只见燕颂歌坐在院中,亲手在给一把古琴调弦,周围散落着枯黄的竹叶。
噔。
他苍老的手拨动一根弦,发出了枯槁的音色,叫人心头都跟着为之一颤。
古琴和古筝是不一样的,用外行的视角来看,最大区别就是前者的弦数少,音色深沉朴素,而古筝弦多,弹出的声音更加明亮华丽。
刚才弹的这一声,基本完全展现出了古琴的特征,在陆钊耳边回荡了许久。
“有没有感受到一股肃杀之气?”燕颂歌问道。
陆钊诚实地回答:“没有,我五音不全。”
“嘎嘎嘎。”
燕颂歌的声音很沙哑,像是那种音质极差的变声期少年,笑起来更是跟鸭子似的,“你跟我完全不是一条道的,感受不出来也很正常,白枭就能听懂。”
陆钊问道:“白大将军是什么道?”
“既然相去甚远,又何必多问,你走你自己的路就是了。”
燕颂歌意外得很正经,“坐。”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那里放着一张竹子做的小马扎。
陆钊直接过去,在上面坐了下来,随后问道:“不知道燕仆射叫我来有什么吩咐?晚辈谨听教诲。”
太学仆射这个官比较特殊,它不是由朝廷机构或者皇帝直接任命,而是通过太学众多博士的选举,再报上去批准,五年一届,但是很久之前就一直是这个姓燕的人。
而且,这个学府里通常是两种人,一种是极为少见的平民天才,另一种则是权贵子弟,从这里镀个金出去,就等于和燕颂歌建立一种模糊的师生关系,总之,是个行政权力不大但名望很高的职位。
因此陆钊对他的态度总体是比较客气的。
燕颂歌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但是配合他那根根炸立的毛发,看起来像是狞笑。
“何来吩咐?我一个太学学官,没有吩咐陆统领的权力,只是见你对气剑两派的理解都超过了一般人的境界,见猎心喜,想聊聊罢了。”
陆钊暗想:难道之前猜错了,老头子确实是喜欢学术理论,所以想交流一下,和白枭并没有关系。
“晚辈才疏学浅,岂敢在前辈面前卖弄。”
礼节这个东西就是个黑暗森林,如果不确定对方怎么想,那就最好客客气气的。
燕颂歌说道:“不必过谦,以往的每一届,参与切磋的年轻人实力还不如你,却总有人受伤,而陆统领你能上阵杀敌,还有亲手击毙杜朱的战绩,却能只破招不伤人,从这一点说,你比老白强。”
陆钊当时的招式虽然是碾压级,但他控制得很精妙,只把人推飞,大不了摔一屁墩儿,对武者来说完全谈不上受伤。
不过他也只是随手为之,当时倒没有多想,这和上不上战场杀不杀人没关系,基本还是性格使然。
他手上血沾多了,气质能变得冷硬,决断能变得无情,但本质并非残忍嗜杀之人,在非战场的环境下,故意留点力完全是本能。
不过这时候他就没什么好回应的了,只能转而问道:“既然气宗和剑宗争斗越来越激烈,以至于有人受伤,燕仆射为何不叫停呢?”
陆钊其实说得委婉了,都不是叫停不叫停的问题,这人分明在背后推波助澜。
燕颂歌捋了捋胡须,但没用,质地太硬,捋完之后依然炸开。
“别看京师现在尚且歌舞升平,大争之世已经开始,并非我要让他们争,而是时代之必然,不争者便要零落成泥,唯有逆势而上,方可保有生机。”
说话间,一股大风以他为中心往四周荡去,满地枯黄的竹叶随风飘起,落在了头顶那些健壮的叶片上,让整个竹林都变得“茂盛”了许多。
他心念一动,便用枯叶搭建了一座隔音阵法。
须发皆张的燕颂歌目光炯炯:“陆统领,皇帝已经二十年不视朝了,自从吕忠叛逃后,他便只在深宫之中,以诏命号令天下,极少有人得见,朝中争夺越来越无禁忌,这时候还不争,那便等于是引颈待戮。”
陆钊没接话,因为对方说的东西太不寻常了。
皇帝居然已经不露面了吗?该不会是快死了吧。
当然还可以有一个猜测的角度,毕竟吕忠当年是因为行刺失败而叛逃,那么也许是皇帝害怕了,所以躲了起来。
不过这个角度其实没什么道理,荆轲高渐离和张良都刺过秦始皇,这还只是有名有姓的,没有记载或者来历不明的刺客更多。
哪怕这样,防备的措施虽然有,但也没见人老嬴躲在宫里不出来,他最后可是病死在东巡的路上,而不是防备森严的深宫之中。
当然,人是会变的,也不排除越活越怕死,只是光靠猜测得不到结论。
“燕仆射和我说这些,有何用意?”
陆钊现在依然客气,但没有那么客气了,因为对方叫自己来,显然并不只是随口聊聊,而是别有用心。
他只是没想到,按理说应该不问朝政的太学竟然看起来像是要出来争一争某些东西了。
燕颂歌微微一笑:“老朽好为人师,只是点名一些陆统领或许不知道的事情,以免遭人蒙蔽。”
陆钊突然直切要害:“谁要蒙蔽我?燕仆射的意思是孙大将军,还是蒙大将军?”
燕颂歌不以为忤,脸色都没变一点:“陆统领说的是哪里话,孙大将军和蒙大将军都是国之柱石。”
虽然这么说,但仔细一想,他其实并未否认。
当然陆钊不会因为另外某个人的一句话就轻易改变自己的想法,毕竟每个人说的话都是出于自己的考虑,不一定是客观事实。
“陆钊一介武夫,人微言轻,不敢置喙,燕仆射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燕颂歌仿佛听不出其中告辞的意味,拉住他的胳膊笑道:“陆钊何必如此紧张,来都来了,至少吃个便饭再走吧。”
陆钊没有强行挣脱,毕竟他只是对这个表面张狂,实际并不简单的老狐狸提起了警惕,而不是要跟人撕破脸。
于是他就这么被带到了更深处的饭厅,结果一进门才发现这并不是便饭,长桌尽头,白枭像一只猫头鹰一样,瞪着阴冷的眼神,看起来“恭候多时”了。
? 第434章 房中术我有用
燕颂歌的饭桌很长,桌边坐着的不止白枭一人。
还有京师崔家的老太爷,公输家的一个长辈,其他某些世家之人,以及白枭麾下的两三个将领,大部分都是白天旁观了交流会的人。
刚开始,陆钊的警惕心达到了顶点,他认为这真的是一场鸿门宴,但是过了一会就发现,燕颂歌并没有骗他,对于众人来说,这仿佛真是一顿便饭,没有说起任何朝政话题,更没有密谋什么危险的事情,甚至没有专门一一介绍各人身份,只管各吃各的。
甚至连准备的菜色都很家常,只不过出自名厨之手,味道不错,除此之外别无异常。
高情商的讲,陆钊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从善如流。
低情商的说,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吭哧吭哧搂了个饱,还顺了左边一个大良造的酱烧熊掌,以及右边某个世家家主的盐焗大海虾。
反正他们也不吃,可能山珍海味吃多了食欲不好。
吃饱了之后,餐盘撤去,换上了饭后的水果,不过陆钊就没有接着吃了,他开始东瞅瞅西看看,准备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辞。
正巧,他看见白枭和燕颂歌小声说完什么事情,刚好分开坐回位置上,是个提出离开的好时机。
于是他突然一下站起来,准备走过去说一声,但还没来得及迈步,身后的推拉门开了。
咚咚咚。
魁梧的身影挤进饭厅。
“你们居然不等老夫?”
王千夫声若雷震,“哦,你也在。”
他拍了陆钊的后背一巴掌,从他身边经过,走到了最里面的位置。
王千夫可不会跟人客气,他觉得应该坐哪就会坐在哪,所以最后站在了燕颂歌和白枭之后的位置。
于是剩下一帮人的座位挨个往后调整了一轮。
“上菜上菜。今天剑宗赢啦?”
他咵啦一下坐下。
有人笑着把下午的事情用三两句话概括了一下。
王千夫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陆钊:“我说过,要是剑宗没赢,你就去山上待着,永远别想下来。”
陆钊两手一摊:“其实是剑宗赢了嘛,气宗耍赖不认而已。”
毕竟南万倾是以剑宗身份和他打平了,当然这只是借口。
王千夫也不认这个借口,闷哼一声,面前的陶杯应声而碎,屈指弹出一道剑意,碎片一块一块地射向陆钊。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怎么还动手呢?”
陆钊把手护在头上,边挡边退,一溜烟的就退到了门口,好似招架不住似的喊了一声,“燕仆射,在下先告辞了。”
他被王千夫的连续射击赶出了饭厅,但心里有一种感觉,老王是在给他一个台阶退场。
燕颂歌虽然外表像个急脾气的土匪,但是心眼子多的一批。
今天这一场饭局没有说什么正事,陆钊却已经看明白了,到场的包括那些世家大族来的人,都是明的激进派,他们是在拉拢,只是比较隐晦。
这不是陆钊自作多情,因为他看见几个白系军官里,大良造都在,可是驷车庶长沈夔却没有来。
今天早上他和陆钊在军部都碰过面,总不可能这就已经走了,之所以没来,很可能就是白枭没让他来,给陆钊一个面子。
不过,哪怕这些人都是激进派,内部却也有不同的山头,燕颂歌想让陆钊来,王千夫却帮他走,估计各有各的打算。
“明明白天都在军部一起计划打仗,还以为暂时不会有什么斗争了,怎么感觉之后反而会越来越激烈啊。”
“也正常,皇帝撒手不管,放出来的权力变多了,下面肯定会斗得越来越厉害。”
陆钊突然一拍脑门。
我悟了,嘉靖道长修仙成功,附身长生不老的秦始皇,又开始玩制衡了!(狗头)
.....
“姬先生再见。”
听课的人一波波的离开了崇文馆,宫鸯却没有半点走人的意思,他还在拿着老姬头的书请教老姬头。
陆钊在门口非故意偷听了几句,发现问的是有关飞剑术的内容。
“你又不是术士,为什么要问这个?”他有些好奇,边走进去边问。
里面两人都抬起头,宫鸯回答道:“没办法,我天赋有限。”
“所以呢?有什么联系?”
“所以无法用肉身寻求太多,只能通过思想拓宽上限。”
陆钊竖起了大拇指:“牛逼。”
不管怎么说,这话听起来挺有逼格的。
老姬头捋须含笑:“仆射找你说什么了?”
陆钊很自然的回答道:“没什么,就是吹了我一顿彩虹屁,表示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哼,胡说八道。”老姬头把手里的胡子往旁边一甩,“快把人领回去吧,我要下班了。”
陆钊在心里啧啧感慨,和燕颂歌比起来,老姬头跟个傻白甜似的,怪不得人家能当博士仆射,眼前这位还多兼一个大算师,却只能当博士呢。
“老姬啊,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