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得大方,却也极讲规矩。
昔日阵前斩杀逃兵,立威整肃的场面,这些‘老人’都还历历在目。
因此,众人虽然心中雀跃却也不敢造次,认真约束下面的人,没有偷奸耍滑。
不多时,院外便传来一阵阵喧嚷声。
那些仆从兵们听说陈野要亲自发赏,个个又惊又喜,连忙跟着各自的队主赶来。
一个个规规矩矩地排着队,跟在队主身后,依次进入。
第一个走进院中的仆从兵,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
他站在陈野面前,显得有些局促,双手在衣摆上擦了又擦,低着头不敢直视陈野。
陈野打量了他一眼,问道:“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小的叫赵大牛,原来是跟着赵家那边,后来那边散了,我就跟着庄队主一路从青沧河杀过来的。”
陈野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庄朝阳。
庄朝阳连忙上前,低声将赵大牛一路上的表现简要说了几句。
虽无特别突出的战功,但他每逢冲锋从不退缩,行军时也肯帮着照顾伤员,算是个老实本份、肯卖力气的人。
陈野闻言,也不多言,从身边的银箱中取出三两银子,递到赵大牛手中:“拿着。”
赵大牛接过那沉甸甸的银锭,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有些词穷,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谢大人!”
“叫下一个进来。”
赵大牛捧着银子,几乎是踉跄着走出院子的。
他刚一出院门,便被外面等候的同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着赏了多少。
他摊开手掌,露出那锭白花花的银子,众人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和羡慕。
有了赵大牛开头,后面的人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走进院中,报上姓名,陈野一一询问他们的功劳与表现,或是二两,或是三两,或是五两,按功劳大小发放赏银。
院子里,欢呼声一阵接一阵地响起。
那些仆从兵捧着分到的赏银,一个个笑逐颜开,对陈野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按照陈野的估计,这一轮发赏下来,每人分到一到五两不等,总共花出去的银子也不过三四百两。
但换来的,却是这些仆从兵的忠诚。
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城外,其他地方的一些散兵游勇听说了这边的动静,眼红心热,也想混进来沾点好处。
王二里没有排查仔细,让一个地方的二青头,编了个借口,混进了队伍。
很快,便轮到这个二青头进去领赏。
此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精瘦,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他往陈野面前一站,弯腰拱手道:“大人,小的叫朱有田,跟着王队主从青沧河一路杀过来的!”
陈野没有立刻接话,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的记性很好,对跟在他身后拼杀的面孔都有些印象。
只觉得此人面生。
“朱有田?”陈野淡淡问道:“我问你,之前攻城的时候,你跟王队主在我之前攻入门洞中,斩杀几人?”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眼珠一转,胡答道:“回大人,杀了一人。”
陈野却已看穿了他的把戏,冷哼一声:“王队主分明是在我身后进的城,何时跑我前头去了?哼,拿下!”
苏广一个箭步上前,将那年轻人按倒在地。
那人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求饶道:“大人饶命!小人……小人是听说这里发赏钱,就想混进去领一份……”
陈野看也不看他,对苏广道:“军棍伺候,拖出去!”
苏广二话不说,抡起军棍便打。
那二青头很快便被打得皮开肉绽,惨叫着被拖出了院子。
陈野转看向王二里,肃然道:“王二里,你办事不严,让外人混进队伍。罚你二十军棍!”
王二里脸色一白,却不敢辩解,跪倒在地。
陈野看了眼庄朝阳,道:“你来动手。”
庄朝阳会意。
苏广是武师,动起手来必然要丢半条命。
现在换成他,是有重拿轻放的意思。
庄朝阳拿起军棍走到王二里面前,认真打了起来。
棍子落在王二里屁股上,声音响亮,却并不伤筋动骨。
院中众人见此情形,都暗暗吸了口凉气,再也不敢存半点侥幸,一个个打起精神,仔细筛人去了。
第179章 盘算
这些兵卒,拢共也不过一百多号人。
除了登记名册费了些功夫,剩下的所谓赏赐也没怎么费神。
陈野在院中亲力亲为,花了差不多一天的功夫,终于把赏赐全部都分发了下去。
望着最后一名领赏的仆从兵欢天喜地地退出去,他心中也终于有了底。
趁这个机会,陈野把底下的人手又重新盘点了一遍,算是彻底摸清了自己的底细。
那十二名最早跟随他的老人,个个都从生死场上滚过几回,能活下来的多少都有些本事。
庄朝阳稳重塌实,王二里虽有些粗心,但胜在肯卖力气,稍加调教便堪大用。
至于那些后来收拢的仆从兵,经过这番赏罚分明的整顿,也都有了规矩,不敢再存侥幸之心。
以后再训练几次,他的班底就算初步成形了。
眼下最大的一个问题,就是这些人实力有些太弱了,都是普通人。
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们学一点粗浅的武学,先把肉身的力量提起来。
不指望他们以一敌十,但至少不能一触即溃。
否则,真遇上厉害的武师,这百来号人也顶不了什么事。
另外一方面,他们还缺兵甲。
铠甲兵器是朝廷管制的东西,都握在官府手里。
大部分都给了禁军和朝廷的边军。
世家大族手里虽也藏了一些,平时却不会轻易拿出来。
加上这次他们主要是镇压重武楼这江湖门派,事起仓促,基本上没有披甲一说。
但要想长远发展,那么兵甲一事就不得不考虑了。
陈野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出神了好一会儿,眼看天色渐暗,便不再多留。
他命苏广将银两和丹药重新转换好,换到另外三口没有异味的箱子,搬回自己院子里的地窖藏好。
正好三狗子在院子,让他带着两个靠得住的仆从兵盯着。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夜色深沉。
他身为龙象境武师,最近些天一直连轴转,虽然身体上并没有什么不妥,感受不到丝毫疲倦,但是一直紧绷着的精神,还是让他难免有些不适。
于是,他索性推掉所有应酬,当夜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陈野照常醒来。
手下人听说他要升官,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伶俐的小丫鬟,专程伺候他起居。
陈野倒是也没有推辞。
大景朝中阶层分明。
若与部下太过亲近,反而容易失了威严。
有些场面上的派头,该摆还是得摆,否则反被下面人看轻。
丫鬟手脚麻利,很快帮他梳洗整理妥当。
就在这个时候,苏广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面色有些凝重。
陈野见他有事汇报,便打发了丫鬟出去。
等丫鬟端着水离开卧室后,苏广上前,肃然道:“侯君,方才我在县衙那边听到些风声。”
“什么风声?”
苏广上前压低声音说道:“咱们在外头犒赏部下的事,被有些人瞧见了。他们跑到崔大人面前嚼舌根,说您中饱私囊,私藏了不少战利品,对崔大人不敬。”
陈野眉头微挑,却没有露出太多意外之色。
他打下临川城,从重武楼手中缴获了大批财物,这事儿根本瞒不过其他人。
那些侥幸苟活的门客幕僚,自然有人眼红心热,想要借机生事。
“然后呢?”陈野问道。
苏广继续道:“崔大人身边那个幕僚,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您私吞了库银。不过崔大人当场便训斥了那人,说这是将军应得的,让他不要置喙。”
陈野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以崔长风的精明,不可能不知道他私藏了战利品,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些话会传到他耳朵里。
所以崔长风那番话,分明是说给他听的。
崔长风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主动替他说话,这背后是有更深层的考量。
陈野心头一转,就知道崔长风心中大概的想法了。
如今的局面,早已不是当初他刚来丹枫郡时的光景了。
崔家大军在重武楼的突袭中损失惨重,原本几千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两三百残兵。
那些功曹、幕僚死的死,散的散,能用的将领寥寥无几。
而他陈野,却是他手下唯一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带兵冲锋的,帮他稳住阵脚的人。
更别说,以他斩杀韩惟的那份战力,恐怕已经不在崔长风本人之下。
说句不好听的,眼下的局面,崔长风虽是名义上的主将,可实际上,却有些“寄人篱下”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