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黄火焰窜跃升腾,渐渐化作一地纸灰。
苏广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跪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来。
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膝上的泥土,用带过来的锄头,将坟头的草锄了一遍,才转身下山。
从荒坡下来,苏广沿着城西的街道往回走。
走到一条岔路口时,他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正围在一家酒肆门口争论不休。
一个个面红耳赤,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其中一人正在大声嚷嚷:“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巡马帮的!巡马帮听说过没有?我跟陈公爷府上的人,那是称兄道弟的关系!
你得罪了我,就是得罪了府上那位,你担得起吗!”
听到这话,本欲离去的苏广脚步微微一顿。
据他所知,陈野早就与左东溪分道扬镳了,近来应无往来。
这些人莫不是在打着陈野的旗号,招摇撞骗?
苏广不由得眉头一皱,有些不满,下意识朝人群走去。
他抬头扫了两眼,发现这几人面生得很。
要么是新入帮众,要么便是外人假冒。
那几个汉子见苏广走近,又见他腰间佩着一柄古剑,气度不凡。
惟独神色间却带几分挑衅和不满。
那嚷嚷的汉子更是借着酒劲,朝苏广喊道:“喂!你看什么看?没听过陈公爷的名号吗?”
苏广看了他一眼,冷然道:“你与公爷是什么关系?”
那汉子被他这一问,酒劲上涌,梗着脖子道:“陈公爷与我家帮主是拜把子兄弟!怎么,不服气?”
“你说巡马帮上下,我基本都认识,唯独没见过你,莫不是你在招摇撞骗吧?”
那汉子被他这一句话噎住,又见苏广面色冷淡,心中顿时不爽,觉得在弟兄们面前丢了面子。
他当即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苏广的肩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爷爷的事?”
苏广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
那汉子整个人被扇得原地转了个圈,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半晌没爬起来。
他身旁几个同伴见状,顿时酒醒了大半,纷纷后退,不敢上前。
苏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人,对其他人说道:“把他扛着!正好我要去见见你们的左帮主。”
此时,这些人哪里还不知道平日虚张声势,今日却倒霉踢到铁板了。
几人不敢忤逆,慌忙照做。
苏广此时面无表情,朝城南巡马帮的堂口走去。
巡马帮的堂口还是老地方。
空气中满是马尿腥臊的气味,与半年前一般无二。
苏广没有理会那两个帮众的阻拦,直接推开大门,大步闯了进去。
“哎!你是什么人。”
门口的帮众刚要伸手去拦,却被苏广一记冷眼扫过。
那眼神中带着几分煞气,竟让两人不由自主地缩回了手。
门口有帮众认了出来:“原是苏爷!真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这儿来了?”
苏广没有搭理,直接走了进去,穿过前院,到了堂口大厅。
只见厅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堆着几碟花生、一壶酒,左东溪端着酒杯,眼神迷茫。
苏广看到左东溪的瞬间,不由得愣了一下。
不过半年多不见,左东溪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原先那个精瘦干练的汉子,如今竟变得大腹便便,满面红光,一身绸缎衣裳裹在身上,好似随时都要撑开一般。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暴发户的油腻。
左东溪听到动静,抬头一看,见是苏广走了进来,面露意外。
“这不是苏老弟吗?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个破烂地方来了?”
苏广也不客气,在左东溪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地说道:“左大哥,我方才在街上遇到几个人,自称是巡马帮的,打着陈公爷的名号在外头招摇撞骗。”
左东溪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然后干笑道:“有这事?我回头查查,若是有人冒充,定不轻饶。”
“人我已经给你带来了,就在门外。”
左东溪的笑容一僵。
“左大哥,陈公爷以前待咱们不薄,如今他已是镇远县公,名声正盛。若是因为底下人打着他的名号胡作非为,惹出祸端,对你我而言皆非好事。”
这半年来,他跟着陈野在丹枫郡出生入死,手上沾了不少血。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在说话的时候,身上有股煞气不自觉地散发了出来。
左东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讪讪地笑了笑说道:“苏老弟说的是,是我疏忽了。回头我好好管教手下,定然不会坏了陈兄弟的名声。”
苏广见他应下,神色稍缓:“那就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些不咸不淡的客套话。
左东溪问起陈野的近况,苏广只说在闭关,旁的便不再多提。
气氛渐渐冷了下来。
苏广见该说的已经说了,也没有久留的意思。
他起身告辞:“左大哥,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送送你。”
左东溪连忙站起来,挺着肚子走出堂口。
一路送到门外,看着苏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脸上多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左东溪看到门口苏广送来的几个青皮,顿时脸色一冷,左右喊道:“用我的名义在外面胡作非为?执行帮规,丢出去。”
听到这话,门口那几人顿时身子一软,面如土色,连连求饶起来。
左东溪却充耳不闻,回到了大厅,在那张太师椅上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眼神有些失神落魄。
同样是跟着陈野起家的人,苏广如今跟在陈野身边,出生入死,修为突飞猛进,身上那股气势越来越像个人物。
而他左东溪,守着巡马帮这一亩三分地,每日里与帮中兄弟吃吃喝喝,日子虽然过得滋润,却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原地踏步。
他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闷闷地喝了下去。
就在他出神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帮众快步走了进来说道:“帮主,外头有位客人求见。”
“谁?”
“说是谢家的人。”
左东溪闻言,眉头微微一皱。
谢家?
他与谢家素无往来,怎么会有人登门?
不过谢家是京城世家。
自己这点身份,在对方眼中不过蝼蚁,他可不敢托大。
“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穿玄青色绸衫的中年男子被帮众引了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举止从容,一看便知是世家大族里出来的体面人物。
他进门后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左东溪身上,微微一笑说道:“这位想必就是左帮主了?久仰久仰。”
左东溪站起身来,打量了对方几眼,觉得面生得很,心中更加疑惑道:“不知阁下是……”
那人微微一笑道:“在下姓胡,单名一个安字,忝为谢家外院总管。”
左东溪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跳。
谢家是二品高门,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谢家的总管,哪怕在世家里只是一个下人身份,放在外面也是能横着走的人物,绝不是他这样的江湖人能惹得起的。
他连忙郑重说道:“原来是胡总管,失敬失敬!不知胡总管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胡安见左东溪态度恭敬,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在一张椅子上坐下道:“左帮主不必紧张,在下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好事要送给你。”
左东溪心中却愈发警惕,苦笑道:“胡总管说笑了,在下不过是个江湖粗人,哪里敢承谢家的好事?胡总管若有什么吩咐,直说便是,在下洗耳恭听。”
胡安见他如此识趣,笑着说道:“左帮主是个爽快人,那我便直说了。我听说,左帮主与那位新晋的镇远县公陈野,有些交情?”
左东溪听到这话,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干笑道:“……在下确实与他有过几面之缘,不过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陈公爷身份尊贵,在下哪敢高攀?”
胡安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左帮主不必过谦。我谢家既然找上门来,自然是将左帮主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左东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胡安继续说道:“左帮主,我也不与你绕弯子了。我谢家有一桩好事要交给你去做。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厚赏。”
左东溪沉默了片刻,沉声道:“胡总管,你们谢家要在下做什么事,但说无妨?”
“很简单。我要你利用与陈野的旧交情……想法子,把他‘送’到我谢家。”
胡安把‘送’字说得很重。
左东溪听出来其中的意味,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贵府这是要做什么?”
“这你就不必多问了。”胡安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你只需照做便是。事成之后,我谢家不会亏待你。我听说你一直想往上爬,却苦无门路。
此事若成,我谢家可以替你引荐,进皇宫当金吾卫,如何?”
左东溪听到这话,神色顿时一热。
金吾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