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基础刀法开始肝熟练度 第125节

  “城外棚户区,不是青阳书院的后花园,更不是九霄楼里的戏台。”

  “那里是绝望滋生、规则崩坏之地,若无准备,贸然闯入,轻则碰个头破血流,重则……”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凝重已说明一切。

  “若没人带着你深入,你能看到的,只会是表象,甚至可能被表象误导,得出比无知更可怕的结论。”

  他收回手,踱回书案后,目光如炬地盯着杨俊。

  “所以,在去之前,你要做足功课,要用心去想。”

  “想?”杨俊茫然地重复。

  “对,想!”杨凡的声音陡然提高,“用你的脑子,站在不同的位置,去想!”

第143章 他不会善罢甘休

  “现在,爹给你布置课业。好好想想,当你去了棚户区,你要看些什么?了解些什么?”

  “不是为了猎奇,不是为了印证江晏的话是真是假,而是为了真正理解那片土地上的苦难的根源。”

  “在去之前,爹要你写几篇策论出来,等你去完之后,以同样的题目,再写一遍策论。”

  “然后让爹看看,去之前……和回来后,写的策论有什么区别。”

  “第一题,”杨凡竖起一根手指,语速放慢,“若你只是最底层的吏员,手下只有三五差役,管辖着数百户面对冬日严寒,即将冻饿倒毙者。偷盗、抢掠乃至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你当如何?你能做什么?你的权责边界在哪里?你会遇到哪些掣肘?”

  “依据这些,写一篇策论,题目自拟,但要立足于一个微末小吏的视角,写出切实可行的方略与困境。”

  杨俊的呼吸急促起来。

  吏员?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

  他以前所想的,至少都是一坊的令使,执掌一坊百姓。

  杨俊脑中立刻浮现出外城那些在街巷间奔走的底层小吏形象。

  他们的权力如此微小,面对滔天的苦难,又能如何?

  “第二题,”杨凡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更加深邃,“若你不再是吏员,而是坐在这清江城城守府内,手掌一城权柄的城守大人。”

  “你心知城外数十万生灵挣扎求存,内城奢靡。你有能力调动城卫军、监察司、府库钱粮。清江城的一切人、物都随你调用。”

  “你要如何做?是开仓放粮?是驱赶?是组织自救?还是……将棚户区纳入城中?”

  杨凡郑重道,“记住,你的每一个决定,都牵动无数人命,影响城内安稳甚至城防大局。”

  “这一篇策论,站在城守大人的高度,权衡利弊,拿出一个你认为最合理的方案。”

  城守大人!

  杨俊感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又瞬间化为压力。

  他刚刚还在痛斥城守府的不作为,可当自己站在那个位置,需要考虑的就不再仅仅是道义和怜悯。

  内城家族的阻力,城防的压力,资源的有限……无数难题瞬间塞满脑海。

  “第三题,”杨凡竖起第三根手指,“无论你是吏员,还是城守,你都将面对一个绕不过去的庞然大物。”

  “内城的各大家族,他们掌握着城内的所有田亩、牧场,拥有无数签了死契的匠户、佃农。”

  “他们的子弟深入城防、监察司、除妖盟,若你欲行救济、欲改现状,这些家族就是最大的拦路虎。”

  “他们为何能如此?他们依仗的是什么?是财富?是武力?是盘根错节的关系?还是……规则?”

  杨凡的目光锐利,直视杨俊,“最后一篇策论,无须你提出解决办法,只需你深刻剖析。”

  书房里只剩下杨俊粗重的喘息。

  这三道题,如同三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它们层层递进,从最卑微的挣扎到最高的权柄,再到最核心的矛盾,将他从激愤的情绪中彻底拉回。

  “爹……这……”杨俊感觉口干舌燥。

  “觉得难?觉得无从下手?”杨凡的声音缓和下来,引导着他,“那就去查!去问!”

  “去查府志、刑案卷宗、历年赈济记录,去找夫子请教地方治理的学问。”

  杨凡顿了顿,补充道,“可以去问问江晏,他在棚户区长大,在监察司当差,他知道底层的规则,知道那些盘剥是如何一层层压下去的。”

  “他的视角,或许比书本更真实。”

  杨凡走到杨俊面前,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许多,语重心长地道:“俊儿,纸上谈兵易,躬身入局难。”

  “看清苦难只是第一步,了解苦难的成因,思考如何去改变,哪怕只能改变一丝一毫,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担当。”

  “这三篇策论,你写好后,爹就带你去。”

  “然后,等你回来后,再好好想一想,自己的策论,写得对不对,该怎么改。”

  他拿起那本被拍在桌上的书,塞到杨俊手中:“好好想,好好写。什么时候写完,再来找爹。”

  杨俊抬头看着父亲深邃的目光,方才的崩溃、茫然、激愤,渐渐沉淀为凝重。

  他对着父亲,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地道:“是,父亲!孩儿……明白了。孩儿这就去想!”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推开书房的门,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

  门外的冷风灌入,吹得油灯一阵急晃,光影在杨凡脸上明灭不定。

  他看着儿子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城外……何止是困局,那是真正的人间地狱啊……俊儿,但愿你看清之后,莫要崩了……”

  杨凡的声音低沉地消散在寂静的书房里。

  杨俊走在回自己房间的廊下。

  冬夜的寒意刺骨,却远不及他心中那三道策论题目带来的冰冷。

  他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夜空,攥紧了拳头。

  杨俊加快脚步,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地关上门,将油灯点亮,铺开纸笔。

  昏黄的光晕下,他提笔蘸墨。

  对于写策论,杨俊很有信心,他的策论功课,在青阳书院名列前茅,每一篇,都能在夫子那得到甲等的评价。

  杨俊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

  三篇策论,洋洋洒洒,一蹴而就。

  当最后一笔落下,窗外已是天色初明。

  杨俊放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案上墨迹淋漓的三篇策论,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他自觉这三篇策论鞭辟入里,既切中时弊,又展现了宏图远略,远胜书院中那些空谈之辈。

  他小心翼翼地将策论叠好,顾不上洗漱,便去找杨凡。

  杨凡已经起身,正在洗漱。

  见儿子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却精神亢奋,心中已了然。

  “父亲,孩儿写好了!”杨俊将三篇策论双手奉上。

  杨凡放下洗脸的布巾,接过,坐回椅中,就着晨光,一页页仔细翻看。

  杨俊屏息凝神,紧张地观察着父亲的脸色。

  他看到父亲初时眉头微蹙,时而眉峰舒展,时而眼神深邃。

  时间一点点过去,杨俊的心也一点点悬起。

  终于,杨凡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沉默了片刻,将三篇策论轻轻合拢,递还给杨俊。

  “嗯。”杨凡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平稳,“写得很快,字也不错。”

  这个评价让杨俊心中一紧。

  写得很快,字也不错?

  内容呢?

  “纸上得来终觉浅。”杨凡站起身,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阳,“你写的这些,是道理,是方略,甚至很热血。”

  “但人心,生死,根深蒂固的利益和两百年来未曾改变的规则,你一点没写。”

  他收回目光,看着儿子:“爹会安排,做好准备,带你去城外看看。”

  杨俊默默接过。

  他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这三篇凝聚了他一夜心血的策论,在父亲眼中,太过稚嫩。

  “是,父亲。”杨俊平静下来,亢奋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孩儿……等着。”

  他将策论紧紧攥在手中,转身离开。

  监察司公房内,江晏正与一名面生的监察使攀谈。

  这监察使姓齐,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练肉境中期修为。

  “齐哥,你手上坊南根子巷那案子,我去给你搭把手?”

  齐监察使正思忖着如何婉拒,他可不想这名只需要关两天,罚点钱就了事的案犯因为拒捕被江晏斩了。

  刚要开口,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马车停驻声和车夫的吆喝。

  两人同时望向窗外,只见一辆熟悉的青布篷马车停在了监察司的院子里。

  车帘掀开,身着总旗袍服的杨凡跳下车,目光扫过公房方向,随即朝这边招了招手,“江晏,上来一趟。”

  “总旗大人叫你呢,江兄弟我先去办案了!”齐监察使将佩刀一拿,忙不迭地出了门。

  江晏点点头,起身跟上杨凡的脚步,上了二楼。

  “坐。”杨凡指了指书案旁的椅子,自己也在书案后坐下。

  江晏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等待指示。

  杨凡的目光透过桌上袅袅升起的水汽,落在江晏脸上。

  “昨日……在周家,发生了什么事?”杨凡询问道。

  江晏没有隐瞒,将昨日从遇到周文礼等人开始,到周文辉故意曲解他安慰杨俊的话语借题发挥,再到护卫动手、周泰解围,最后在九霄楼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包括他在马车上,对杨俊说的那些关于棚户区惨状的话,以及杨俊为了护他不惜向周文辉下跪的细节,都毫无保留。

  “……事情就是这样。”江晏说完,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杨凡,“杨伯,周文辉和周文礼当众丢了面子,又被泰叔压了下去,心中必然怨恨,我担心他不会善罢甘休。”

  杨凡沉默地听着。

  听到杨俊下跪时,握着茶杯手指微微收紧。

  “怨恨?”杨凡缓缓放下茶杯,接话道,“他当然会怨恨。”

  “他那种被宠坏的嫡系少爷,别人打他脸,他要把那人手剁了的主儿。”

  “你当众让他两个护卫奈何不得,更驳了他的脸面,他岂能咽下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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