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儿的心却揪紧了。
家?
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她努力回想,声音飘忽:“回大人……奴婢……奴婢是外城人……七岁那年,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
“七年前被人牙子带进城,卖……卖给了九霄楼。”
她不敢说太多,生怕哪句话触怒了这位大人。
“七岁,七年……才十四。”江晏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她年轻的精致脸庞。
七年,在这个吃人的地方,从一个小丫头成了能伺候顶层的舞姬,不知吞下了多少屈辱和血泪。
他想起张翠花,底层人的命途,似乎总在苦难的轨迹上循环。
“在这里,过得如何?”
莺儿被问得一愣。
过得如何?
是锦衣玉食、轻纱绫罗、四季如春,而且每夜都可睡大床。
是强颜欢笑、曲意逢迎,更是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沉沦。
她该如何回答?
说好?那是谎言。
说不好?那是找死。
她只能把头垂得更低,“谢……谢大人垂问……楼里待奴婢们……尚可。”
就在这时,莺儿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江晏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左手。
那只手缠着绷带,绷带上还带着血。
这血迹让她猛地想起了楼里姐妹们间私下流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那则传闻!
新任监察司巡察使江晏……是祟人!
第178章 窗外有什么好看的(加更)
传闻说他非人族,乃是被邪祟占据了躯壳!
还有人说,他不是活物,喜食人心,且能吸走人的魂魄!
莺儿的心脏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她头皮发麻。
刚才江大人让她坐下,问她身世时那点微弱的暖意和困惑,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她想起了那些关于邪祟的恐怖传说,占据人身,吸食精血……
她不敢再看江晏的手,更不敢看他的脸,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踩在地毯上的脚趾头上。
那十颗圆润粉嫩的脚趾因为极度的恐惧而蜷缩着,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地毯里消失不见。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细微地颤抖,牙齿都控制不住地想要打颤。
他……他想干什么?
问她这些,是不是在挑选猎物?
他是不是……是不是想……吃了自己的心……
房间里只剩下莺儿的细微呼吸声。
江晏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恐惧,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的姿态,看着她那因极度紧张而绷紧,连脚趾都透露出绝望的精致小脚。
片刻的沉默后,江晏的视线从那双脚上移开,再次投向窗外那灯火辉煌却又冰冷分割的世界。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
“笃。”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得如同惊雷。
莺儿被那一声轻响惊得魂飞魄散,身体猛地一缩,几乎要瘫软在地毯上。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惊叫出声,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
江晏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因恐惧而颤抖的娇美身躯上。
那脆弱无助的姿态,仿佛一只被猛兽逼到角落的幼兔。
她脚趾的蜷缩,微颤的身体,无不诉说着恐惧。
这恐惧……源于他。
源于那些关于“祟人”的流言?
还是源于他监察司巡察使的身份本身?
抑或是两者皆有?
这清江城,吃人的方式有千百种。
强掳虐杀如周文辉,贪婪盘剥如周炎,虚伪利用如叶湛,还有这九霄楼,将被吞噬者的血肉灵魂包装成精致的商品。
眼前瑟瑟发抖的莺儿也好,那些妖族舞姬也罢,甚至是在寒风中敲梆子的守夜人,哀鸣待死的棚户区居民,被勒死的张小冬,泪尽而亡的张翠花……
都不过是在不同的砧板上的肉。
江晏突然想起了大厅中那位腰肢柔软、蛇尾摇曳的蛇姬,想起了张大彪捏着她的下巴灌酒。
“莺儿。”
莺儿浑身又是一颤,眼睛闭得更紧,细弱蚊蚋地应道:“是,大人。”
“那些……妖族的舞姬,”江晏缓缓问道,“你……怕不怕她们?”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完全超出了莺儿的预料。
她愕然地抬起头,睁开眼,眼中露出惊惧和浓重的困惑。
怕不怕……那些妖族的舞姬?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这个问题,随即下意识地飞快摇头:“不……不怕的,大人。”
似乎是怕江晏不信,她又急急地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们……她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楼里的……都是教习嬷嬷们调教出来的。”
“平日里……也在一处练习、起居,她们性子还挺好的……”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终细不可闻。
“一样?”江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莺儿被问住了。
一样吗?怎么可能一样。
那些妖族的舞姬,生来就有鳞片、翅膀、尾巴、犄角,是异类。
她们的价格更高,因为更稀罕,更耐用,能满足贵客特殊的猎奇癖好。
平日里,虽然同处一楼,但人族舞姬看她们的眼神,也常带着羡慕。
这羡慕是因为妖族舞姬的寿命更长,能保持长久的青春。
甚至是因为妖族舞姬的体魄更强健,比她们这些身子娇弱的人族舞姬更能承受征伐。
她有不少姐妹,运气不好遇上了那些不知收敛力道的权贵武者。
那练肉境、练脏境和练精境的武者老爷,动辄一两千斤的力道,哪里是娇弱女子能够承受的。
九霄楼里,减员最多的原因并非年老体衰,也并非因为被当成礼物送给这些权贵,而是死在这一间间布置奢华雅致的卧房里。
而那些妖族舞姬看她们的眼神,也同样复杂,也有麻木的认命,甚至还羡慕人族舞姬能够被送人,获得自由。
而妖族舞姬,只能出租。
说到底,在这里,无论是人是妖,她们的命运没什么不同。
都是供人取乐的玩物。
莺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无力感从心底涌起,让她鼻子发酸。
她再次低下头,不敢看江晏。
江晏没得到回答,便不再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时已深夜,内城的灯火依旧璀璨如星河,勾勒出亭台楼阁奢华的轮廓,映照着这片被世家和权贵牢牢掌控的“盛世”。
这光明之下,掩盖了多少如莺儿、如妖族舞姬、如张小冬张翠花般的黑暗与血泪?
叶家想用金银、豪宅、丹药、美人,来侵蚀他,将他同化,成为他们秩序的一部分,成为悬在另一部分人头上的刀。
周家视他为必杀之敌,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而他自己呢?
他抬起那只缠着染血绷带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支弑神箭冰冷的触感和撕裂皮肉的剧痛。
这清江城,这看似稳固的秩序,对江晏而言,从来就不是庇护所,而是需要被彻底撕碎的樊笼。
初心莫忘。
屋内暖香氤氲,软玉温香触手可及。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淌。
莺儿一直垂首站在原地,最初的惊惧在江晏长时间的沉默中,渐渐被另一种难熬的感觉取代。
脚好麻。
她偷偷地,轻微地挪动了一下左脚,试图缓解那从脚心蔓延到小腿的酸麻刺痛感。
站得太久了。
这位大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她视而不见。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江晏的侧脸上。
灯火勾勒出他硬朗的下颌线,鼻梁挺直,眉眼深邃,只是那眼神太过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里面仿佛藏着能将人吸进去的漩涡,又像极其锋利的刀锋,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他……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是“祟人”吗?
可此刻看着,除了那迫人的气势和手上的伤,他与这楼里那些急色的客人……似乎又不太一样。
莺儿看得久了,心头的惧意竟不知不觉又淡了几分。
她甚至觉得,这位年轻英俊的巡察使大人,比楼里那些急色贵客要顺眼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