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哆嗦着翻开卷宗,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对着下方的人群嘶喊起来。
一条条罪状,一个个名字,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人”,而是敲骨吸髓的蠹虫。
卷宗上那些动辄数十上百万两银子的金额,远比“吃人魔”的虚无缥缈更具冲击力。
书生陈卓,起初还念得磕磕绊绊。
但或许是卷宗上的罪状点燃了他作为读书人骨子里的浩然之气。
虽然对江晏的恐惧仍在,但一种被官老爷压榨的怒火开始熊熊燃烧,烧得他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愤。
人群的喧闹咒骂渐渐变了调。
对江晏的指责、对城外人的恐惧,被愤怒取代。
对这群趴在所有人身上,连他们碗里最后一口粮都要刮走的愤怒。
那些被安插在人群中煽风点火的声音,此刻被淹没在真正的民怨沸腾之中。
疮疤脸汉子还想喊什么,却被旁边一个红了眼的妇人狠狠推搡了一下:“闭嘴吧你!看看这些官老爷们干的好事!”
“我们买不到粮,买高价粮,饿肚子的钱都进了谁的腰包?”
中央大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炉火不是江晏,而是那份被念出的卷宗。
陈卓已经完全沉浸在其中,他面红耳赤,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挥舞着卷宗,声音洪亮,像在宣读一篇讨伐檄文。
“周炎!内城的周家嫡系,清江城仓廪司主官。”
“经查,其任司储令七年间,经手官粮两千七百万石,每石粮,经其手,最终能入官铺以平价售予百姓者,不足三斗!”
“其余七斗,皆被层层盘剥,中饱私囊!”
“仓廪司非为民储粮,实为周家,为这群硕鼠之私仓。”
“清江城官粮铺子无粮可卖,世家粮铺粮价奇高,根源在此!”
“罪魁祸首,周家,周炎!”
“七斗?每石只给我们三斗?”
“两千七百万石啊……被贪墨了一千八百多万石啊!那得是多少粮食……那得是多少银钱……够多少人活命!”
“杀千刀的周炎!吸血的魔鬼!”
司储令周炎及其党羽!
他们才是真正的、趴在清江城百万百姓身上敲骨吸髓的“食人魔”。
比起虚无缥缈的“城外食人魔”,这些穿着官服,道貌岸然的蠹虫更让他们恨之入骨。
站在屋脊上的江晏,深青色的官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下方沸腾的人群,看着他们眼中燃烧的怒火,看着身边那个因激愤而浑身发抖的中年书生陈卓。
时机已到。
“诸位!听我一言!”江晏发出一声犹如猛兽发出的嘶吼,又如同斩破黑暗的雷霆。
“蠹虫当道,食民血肉!”
“尔等,可敢去看我去杀人?去斩了这真正的食人魔,周炎!”
第190章 走,去看我杀人!(加更)
江晏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让沸腾的人群骤然一静。
看……看杀人?
斩司储令,周家嫡系,周炎?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混乱的嗡鸣。
许多人眼中的愤怒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犹疑。
那可是周家,清江城盘踞数百年的庞然大物!
跟着去?那以后还想不想在这清江城活了?
“疯了……真是疯了……”有人低声嘀咕,脚步不自觉地向后挪。
“周家……惹不起啊,惹不起……”
“看看热闹就罢了,真要去?找死不成?”
“就是,周家随便动动手指,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就得全家死绝!”
人群中,那些被安插引导舆情的眼线立刻抓住机会,压低声音,用看似“好心”的语调提醒着周围的人:
“别犯傻!跟着这疯官去闹,全家都要遭殃!”
“散了散了,回家关好门……”
……
原本被卷宗点燃的同仇敌忾,在现实的权势威压下,迅速冷却、退缩。
大部分人都眼神躲闪,脚步踟蹰,有人开始悄悄后退,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这片退缩的浪潮中,一个身影却如同礁石般逆流而立!
“江大人!我去!”中年书生陈卓刚才念卷宗念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狂热与决绝。
他瞪了一眼茶楼窗口提醒他“前程”的同伴书生一眼。
“前程?哈哈哈!”陈卓发出一声悲怆又充满讽刺的大笑,“读了半辈子书,学的都是仁义爱民,明辨是非!”
“可到头来呢?看到的尽是豺狼当道,蝇营狗苟!”
“为了一口饭吃,为了不被周家记恨,就眼睁睁看着这群蠹虫吸食民脂民膏,看着城外数十万人在冰天雪地里等死?”
“城外的人,是饥饿被逼着吃人!可那些蠹虫,吃的何止是人?”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一撩身上那件半旧的儒衫前摆,竟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对着江晏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覆着薄雪的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卓,孤家寡人一个,无妻无子,无牵无挂!”
“这狗屁倒灶的前程,不要也罢!”
“今日能随大人同往,亲眼见证大人斩杀此獠,为清江城除去一大害,纵是立时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死亦无悔!”
他字字铿锵,如同金铁交鸣,震荡回响。
那份舍弃一切的决绝,那份压抑了半生的书生意气与血性,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陈卓的举动和话语,激起了部分人的血性。
“我……我也去!”一个汉子挤出人群,他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痕迹,显然是常年在底层挣扎的苦力,“他娘的,老子早受够了这窝囊气!世家开的粮铺,米贵得能杀人,算我一个!”
“还有我!”一个年轻些的后生,眼睛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愤怒,“我爹就是被高价粮饿垮了身子没的,周炎老贼,该杀!”
“豁出去了,算我一个!”
“同去!”
虽然大部分人依旧畏缩不前,但十几条汉子以及零星几个胆大的妇人陆续站了出来。
他们的数量比起汹涌的人群微不足道,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和陈卓一样。
与此同时,许多人看着街道中央,那匹被污秽糊满、狼狈惊恐、不住甩头嘶鸣的赤红骏马“小红”此刻已变成了“小灰”,心中涌起强烈的羞愧。
“多好的马儿……”
“快!打水来!”
几个住在附近的老者、妇人率先反应过来,他们不再犹豫,纷纷跑回家中或就近的店铺,提来了清水。
一个老匠人甚至拿来了一把崭新的鬃毛刷子。
“大人,让小的给您的马洗洗!”老匠人对着屋顶喊道,语气充满了歉意。
他刚才可是现拉了一坨,瞄的准准的,就砸在马头上。
江晏低头,看着下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得到允许,老匠人和几个热心人立刻围了上去。
他们用木瓢舀起清凉的井水,冲刷着小红马身上的污秽。
老匠人用刷子细致地清理鬃毛里的脏污。
小红起初还有些惊慌,但感受到那清洗的力道温和,渐渐安静下来,打着响鼻,甚至舒服地甩了甩尾巴和鬃毛上的水,弄了帮他洗刷的人一身。
江晏立于屋脊,目光扫过下方渐散的人潮。
那十几个响应他的人站在一起,虽显单薄,却有种破土而出的锐气。
更多的人则带着残留的愤怒与对世家大族的恐惧,脚步匆匆地融入了街巷之中。
他没有阻止,也无须阻止。
人心如流沙,强求不得。
那些悄然退去的身影中,早有人借着人群的掩护,如泥鳅般滑入暗巷。
一封封匆匆写就,沾着汗渍与泥土的简讯,被塞进信鸽脚环,化作一道道飞鸿,扑棱棱地振翅,朝着内城那高墙深院的方向急掠而去。
监察司巡察使江晏要去杀仓廪司主官周炎的消息,正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它该去的地方。
江晏终究是没能在世家大族数百年的威压下让这星星之火燃起。
毕竟都有妻儿老小,江晏很清楚地知道,就算是那十几个响应的,大部分也不过是热血上头。
此地离仓廪司不近,至少近半的人,会在半路心中生起一种名为后悔的东西。
而这个中年书生陈卓,无牵无挂……
江晏的目光最终落回到身旁的中年书生陈卓身上。
这个方才还激愤得浑身颤抖、念卷宗念到声嘶力竭的读书人,此刻胸膛依旧起伏不定,眼中却沉淀下了清明。
“陈卓。”
陈卓闻声,立刻躬身抱拳,姿态恭敬,“江大人有何吩咐?”
江晏看着他,问道:“死亦无悔?”
“是!”陈卓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卓死亦无悔!”
“好。”江晏微微颔首,话锋骤然一转,说出了一个让陈卓完全意想不到的提议,“可敢入我麾下,做个书吏?享小旗俸禄,居监察司总部之内。”
“啊?”陈卓猛地抬起头,脸上激愤的红潮瞬间褪去大半,换上了错愕与茫然。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书吏?监察司总部,巡察使大人手下的书吏?
那可是内城监察司的正式吏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