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是个微胖的中年妇人,手脚麻利地招呼着客人。
“小哥,来块米糕?热乎着呢,又甜又糯!”妇人热情地招呼。
江晏驻足,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点心。
“这个红豆馅的,包六块。”江晏指了指,声音平淡。他掏出几枚大钱递过去。
“好嘞!小哥真会挑,这红豆馅儿最是好吃!”妇人利落地用油纸包好,又额外送了一小块芝麻酥,“尝尝这个,新做的。”
江晏接过,点头道了声谢。
温热的油纸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芝麻酥放入口中,酥脆香甜在舌尖化开。
他继续在街上漫步。
一个卖蜜饯干果的小摊前,他挑了些杏脯和盐渍梅子。
这些东西耐放,兰儿、莺儿她们都可用以佐茶或解馋。
大丫那丫头,大概从未尝过这些零嘴。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一阵微弱却充满生机的“叽叽”声传入耳中。
循声望去,只见街市角落一个中年人面前摆着一些竹编鸡笼。
笼子里挤着几十只半大不小的鸡崽,毛色黄绒绒的,正是民间常见的三黄鸡。
江晏心中一动,走上前去:“老哥,这鸡崽怎么卖?”
见有客上门,那汉子连忙堆起笑容:“自家母鸡孵的,好养活!十文一只,您要几只?”
“十文……”江晏略一沉吟,价格还算公道。
他指了指其中一个笼子,“这一笼,二十只,我都要了。”
“哎哟!多谢小哥!”中年汉子喜出望外,手脚麻利地将鸡笼递给江晏。
他这小鸡,平常都是一家娃儿和女子在买,通常都是买一两只来玩耍。
没谁跟江晏这般,一买就是一笼。
清江城内城,居住不易,得想一切法子挣钱。
否则税交不上,很容易被赶出内城,到外城讨生活。
这街市上的人,大部分都如同他一般,白日里有白日里的活计,夜里就到街市上摆些小东西卖。
鸡笼入手,立刻传来一阵骚动和更响亮的“叽叽”声,毛茸茸的小脑袋挤在竹条缝隙里好奇地向外张望。
这份沉甸甸的生命力,让江晏欣喜。
监察司的院落够大,养二十只鸡不成问题。
更重要的是,等小鸡长大了,能有源源不断的鸡蛋。
经历过饥饿的人,对食物总有种刻进骨子里的珍视。
况且,这活蹦乱跳的小生灵,本身就能给那肃杀的院子带来些生气。
左手提着糕点蜜饯,右手拎着叽喳不停的鸡笼,江晏的身影在夜市灯火阑珊处显得有些奇异,却又奇异地和谐。
他像一个真正的顾家男人,为家中妻小采买着吃食,全然看不出片刻之前,他还是那个在周府高墙深院中如鬼魅般潜行、盗走宝弓的小贼。
江晏走在回监察司的路上,看着周边的繁华景象。
他想起白樱索要弓箭时眼中的锐利,想起余蕙兰摸藕时沾满泥浆却灿烂的笑容,想起苏媚儿捧着十两俸禄时难以自抑的颤抖……
每个人的挣扎与所求,都在这污浊的世道中显得如此真实而具体。
他的路,注定沾满血腥。
但此刻手中这份沉甸甸的烟火气,却像一块压舱石,让他在这血海漩涡中,始终记得自己拔刀的理由。
让该活的人,能活得更好一些。
让该死的人,再无作恶的可能。
监察司总部已然在望,门口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昏黄而肃穆的光。
江晏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脸上最后一丝闲适收敛,步伐依旧平稳,却悄然带上了一丝巡察使的沉凝气质。
手中的鸡笼里,小鸡崽们似乎也感受到了环境的变化,叫声变得细小了些,紧紧依偎在一起。
江晏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江晏提着油纸包和那笼叽喳不休的小鸡转过影壁,脚步微顿。
内院竟亮着灯。
厨房那边还亮着,莺儿大概在收拾灶台。
而苏媚儿,竟也还未歇下。
她换下了赴宴时那身华贵的水蓝云锦,却也没穿灰扑扑的杂役服,而是换了一身相对素雅但质地良好的藕荷色衣裙,正坐在廊下,借着月光和廊下的灯笼光,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一本册子。
那是白日里誊抄的名单。
她看得极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纸页上划过,眉头微蹙,似在推敲其中关联。
陆大丫则蹲在院角,就着月光,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削着一根细藕的节,大概是要做藕粉。
她动作麻利,眼神却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正屋的门开着,暖黄的光晕里,余蕙兰正在做着针线活。
“晏哥儿?”余蕙兰最先抬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回来啦!呀,手里提的什么?”
莺儿闻声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温顺的笑意:“大人。”
苏媚儿也迅速放下手中的册子,站起身,仪态端庄地福了一福:“大人。”
目光落在他提着的鸡笼上,闪过一丝讶异。
陆大丫也赶紧放下小刀和藕片,欢快地跑了过来。
“怎么都没睡?”江晏目光扫过众人。
“睡不着嘛,”余蕙兰笑着,凑近江晏手里的鸡笼,“这……小鸡。”
她瞬间想起那一夜,她和江晏在棚户区的家中相拥着,说着以后进了城。家中要有书房,院子里还要养鸡。
然后……除妖盟的斥候就来杀他们了。
看着这些小鸡,余蕙兰的眼眶红了红。
“小鸡?”莺儿也好奇地凑过来,看着那些探头探脑、叽叽喳喳的小家伙,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好可爱。”
陆大丫更是眼睛都看直了,她在棚户区见过鸡,但这么小,这么精神的小鸡崽,也是稀罕物。
“嗯,”江晏将油纸包递给余蕙兰,“路过街市,买了些米糕和蜜饯,还有这笼小鸡。二十只,以后养在院子里,大了就有蛋吃。”
“米糕!蜜饯!”余蕙兰接过温热的油纸包,嗅到香甜的气息,脸上的笑容更盛,她打开纸包,先拈了块塞进江晏嘴里,然后又招呼莺儿、大丫和苏媚儿,“莺儿,媚儿,大丫,都尝尝,还热乎呢。”
莺儿小口尝着米糕,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些吃食,虽然不如九霄楼里的雅致,但透着一股安心。
大丫小心翼翼咬了一口,那从未尝过的香甜让她瞪大了眼,随即脸上也露出了满足又有些羞涩的笑容。
苏媚儿站在一旁,看着这烟火气十足的分食场景,眼神微动,她并未依言上前,只是安静地站着。
她没有睡前吃东西的习惯,那样会让她的身形变得不好看。
但目光扫过余蕙兰将一块点心塞进江晏嘴中时那自然的动作,以及眼中毫不掩饰的欢喜,心中那点因夜宴归来后无言的失落,似乎被这食物的香气冲淡了些许。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她的父母相处时的情景。
父亲也是如江晏这般,在外劳累了一整日,夜里归家时提着糕点。
然后母亲会先掰下一块糕点,塞进父亲嘴里。
那时候,她还有家。
第221章 赤影、裁决(加更)
“小鸡放哪儿?”余蕙兰看着鸡笼,有些犯难,随即眼睛一亮,“先放屋里?省得夜里冻死了。”
“嗯,你看着办。”江晏点头问道,“白樱如何了?”
提到白樱,余蕙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低声道:“白姑娘晚饭时就喝了点粥,精神看着比下午好些了,就是……不怎么说话。”
“莺儿给她送了热水,她自己在里面洗漱,估计这会睡下了。”
“我去看看。”江晏说着,走进正房,再出来时,手中已提着一张未上弦的短弓和一壶黑翎箭。
东厢房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
白樱并未卧床,而是披着一件余蕙兰的外袍,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正透过窗户缝隙望着院中的灯火与人影。
“豆芽菜……你回来了。”她并未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江晏反手掩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他没有多言,径直走到白樱面前,先是将手中的两块红豆馅的米糕放在桌上。
然后才将那把暗红短弓递给白樱,“弓给你弄来了,试试趁不趁手。”
白樱转过身来,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一窒。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宝弓,又猛地抬头看向江晏,惊呼道:“赤影弓!”
江晏一愣,他没想到白樱竟然一口叫出这弓的名字。
难道,这弓很有名?
他不认识这弓,刚才在周家兵器库里,只觉得这张暗红色短弓线条流畅,材质不凡,就拿了。
“赤影弓?”江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带着一丝好奇,“很有名?”
白樱的眼神死死盯在暗红色的弓身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抚过那铭刻着玄奥符文的弓臂。
“何止有名!”
“清江城有十大名弓,其中八张,都在周家手里,这是他们立足清江的根基之一!”
江晏挑了挑眉,这倒是意外之喜。他原本只想着给白樱找张好用的实战弓。
毕竟等白樱突破练精境后,他就有了一个练精境的高手看家护院。
万万没想到,顺出来的竟然是“十大”级别的宝贝。
“排行第一的,是弑神弓!”
白樱的语调带着一种近乎肃穆的感觉,“那弓非金非木,弓身漆黑如渊,它需要配套特制的弑神箭,开弓便如惊雷裂空。”
“那是周家的镇族之宝,只有历代家主能够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