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无数道目光，江晏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同意邀请，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诸位前辈，既然魔王已成大患，魔潮迫在眉睫……”
他的目光扫过雷洛、姜云，最后落在段永平身上，“为何不集结力量，主动出击，将那魔王……击杀在北邙山之内？”
击杀魔王？
雷洛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看着江晏，似乎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年轻人的胆魄。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侧头。
他身后那位手持短弓、气质精悍的练气境强者姜云缓缓开口，“江巡察使，我们做不到。”
姜云的目光锐利如箭，直视江晏，“那头新生的魔王，其实力，已然凌驾于练气境之上！”
“凌驾练气境之上”这七个字，让所有人都眉头紧蹙。
练气境已是清江城顶尖战力，之上便是元罡境。
那是将全身七百二十个窍穴填满真气，并且凝练成罡气的强者。
当今世界，只有除妖盟的创建者，那位神将萧慕白疑似踏入了那个境界。
姜云语气凝重地继续道，“魔王身处北邙山核心，魔气本源之地，地利优势无可比拟。”
“我等练气境深入其中，实力会被魔气压制，而那魔王却如虎添翼。”
“在北邙山内与其交战，纵使清江城的练气境强者尽数联手……”他顿了顿，摇了摇头，“最大的可能是……全军覆没。”
“唯有依托清江城高墙，借助城防大阵，集结所有练气境之力，方能在城外与其周旋，将其击退。”
就在这沉重的气氛中，一个充满怨毒的声音嘶哑地响起：“哼！想联手……也得让老夫有那个能力！”
只见坊墙上气息衰败的周洵，死死盯着韩山，捂着肩膀的伤口，厉声道：“韩山！将老夫的弑神弓还来！”
“没有弑神弓，老夫实力折损大半！如何与那魔王相抗？如何护佑清江？把弓还来！”
韩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血狱宝刀微微下垂，嗤笑一声：“周洵，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越老越精纯了。”
“弑神弓？老夫何曾见过你的弓？”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你周家三百铁骑，四名练精境，围杀我监察司巡察使，被反杀殆尽，连家主都人头落地，这是你周家无能。”
“至于你的宝贝弓丢了？怕是你们周家作孽太多，连祖宗神器都嫌弃，自个儿飞走了吧？”
“你……！”周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韩山，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前发黑，几乎从坊墙上栽下来。
林震岳和王守仁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够了！”段永平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他三米高的身躯散发出磅礴的威压，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每一个人。
最后将目光转向雷洛和姜云：“除妖盟情报，本座信了。”
然后，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林震岳、王守仁以及勉强站稳的周洵：“即刻起，所有练气境、练精境武者，随时待命，听候城守府统一调遣！”
“安置城外百姓一事，交由监察司江巡察使主理，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拖延！若有违抗……”
“格杀勿论！”
最后，他凌厉的目光落在江晏身上，“江巡察使！”
“在。”江晏上前一步，抱拳躬身。
“安置城外百姓一事……交由你全权负责，所需人手、物资，优先征调！”
“除妖盟之事……你自行决断。”
第247章 这艘破船，快没人掌舵了（加更）
“下官……领命！”江晏沉声应道。
江晏抬起头时，心中已有决断。
表面上加入除妖盟，虽然恶心一点，但也并没有什么损失。反而有了除妖盟的身份，更方便他报仇！
他目光扫过影枭和雷洛，“除妖盟雷总掌旗使，若贵盟真的可在三日内将城外三十余万人完完整整地安置进城内，江某愿加入除妖盟。”
雷洛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他将一块早就准备好的令牌抛给江晏。
“好！除妖盟得此英杰，必将大力培养！也请江小友放心，除妖盟必全力以赴！”
段永平的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周洵和林震岳等人，再次强调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一切纷争，待魔潮退去之后，自有公论！”
“韩指挥使、阎副使，约束好监察司，魔潮期间，勿要行监察之事。”
“其他人……管好自己的人！散！”
最后一个“散”字吐出，带着磅礴的真气，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命令已下，局面暂时被强行压制。
林震岳和王守仁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上前搀扶起摇摇欲坠、满眼怨毒不甘的周洵，迅速向内城周家方向掠去。
韩山和阎大宝也收起了兵器。
他们看了江晏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喧嚣惨烈的战场，暂时恢复了死寂。
唯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满地的断壁残垣、尸山血海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惨烈。
夜幕降临，寒风卷着血腥气呼啸而过。
江晏独立于尸骸之间，玄黑的破烂官袍无比黏腻。
他目光扫过远处粮坊工棚，那里有受到震伤的陈卓、苏媚儿，有昏迷不醒的杨俊。
还有一名被周洵忘记的练精境强者。
三日，三十万人。
前路艰险，但他没有退路。
极乐坊那边，坊墙、屋顶上的人影，眼见练气境强者们各自散去，再打不起来，没热闹看了，顿时发出不满的嘘声和抱怨。
“没劲，还以为能死个练气境呢。”
“散了吧散了吧，没啥好看的喽……”
“走走走，回去继续喝！”
“今天这乐子可够大的，够吹三年。”
人影憧憧，喧嚣渐息。
那些人，纷纷缩回了极乐坊那温暖奢靡的怀抱里。
调笑声、赌徒的吆喝声很快便重新响起，仿佛方才不远处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那堆积如山的尸体、那迫在眉睫的魔潮，都与他们无关。
粮坊大道上，只剩下监察司的人。
韩山、晏大宝与江晏并肩，进了粮坊之内。
一身是伤的十名监察司的总旗官迎了出来，朝韩山、阎大宝行礼。
韩山微微颔首，吩咐道，“伤势轻的带着伤势重的回去，再多带些人手来此处清理现场。”
说着，他看了一眼堵在粮坊门口的尸山。
又将目光落在江晏身上，继续开口道：“医官也喊几个，药品、衣物，也都带些过来。”
话音一落，他就沉默地走向那座临时的工棚。
就在阎大宝回身将门板勉强掩上，隔绝了寒风和门外的视线后。
“唔……”韩山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这位刚刚还以血狱宝刀硬撼周洵，气势如山的监察司指挥使，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得一干二净，如同蜡纸。
挺拔的身形猛地佝偻下去，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他左手死死捂住胸口，右手下意识地撑住旁边的梁柱，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其周身原本如渊如狱的练气境气息，如同退潮般飞速消散，几近于无。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遮掩不住的腐朽和衰败之气。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练气境强者的无敌气概？
这分明只是一个油尽灯枯、行将就木的老人。
“韩头儿！”阎大宝脸色剧变，一步跨到他身边，蒲扇般的大手扶住韩山，声音里充满了惊惶，“你……你的本源真气？”
江晏瞳孔微缩，他清晰地感知到，韩山体内的生命之火，此刻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
韩山艰难地摆了摆手，示意阎大宝无需搀扶，他喘息着，用手掌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带着一种洞悉生死的平静，沙哑而虚弱地道：“无妨……本就时日无多，这一战……不过是把最后这点灯油……烧得更快些罢了。”
韩山抬眼看向江晏，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有欣慰，有遗憾，“老夫原本还能撑个两三年，现如今，估摸着……也就两三个月的光景了。”
阎大宝虎目含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悲痛和愤怒交织：“我要是快点过来……”
“不关你的事……”韩山打断他，喘息着摇头，“周洵那老狗……铁了心要杀江晏。”
“老夫若不出手……”他将目光转向江晏，带着一丝苦笑，“小子……监察司这艘破船……快没人掌舵了。”
他的目光扫过工棚内重伤昏迷的十几人，最后落在江晏身上。
“魔潮将至……三十万人命……”韩山喘息了片刻，调匀了气息，“段永平那老狐狸……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了你。”
“除妖盟的话，你听听就算了。他们真要那么在乎人命，早干嘛去了？”
“无非是看上了你的天赋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三天，安置三十万人。”
“还要防着城内的明枪暗箭，难如登天！但，老夫信你，能杀穿周家铁骑，拧下周正恩脑袋的，你或许真能创造出奇迹。”
阎大宝扶着韩山，让他坐在椅子上。
韩山摆了摆手，随即紧闭双眼，胸膛微弱起伏，整个人透着一种行将就木的灰败。
江晏沉默地站在工棚中央，他脸上沾染的血污已经干涸，凝成一片片暗红的血痂。
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此刻只剩下麻痒。
这一战，江晏的实力得到了巨大的提升。甚至已经有把握在练气境手下保证自身安全的实力。
可韩山只剩两三个月的寿元，却让他心中无比沉重。
魔潮的阴影、三十万条性命的重担、世家残余的怨恨、除妖盟的图谋、监察司未来的飘摇……无数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
韩山已闭目调息，阎大宝守在一旁，虎目含忧。
工棚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点起不久的油灯，发出昏黄的灯光，映照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伤员。
江晏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锁定在角落蜷缩着的两道身影上。
陈卓和苏媚儿。
他抬步走了过去，脚步在布满灰尘和碎屑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地踩过。
即便此刻心绪不宁，行动间也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轻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