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小小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看江晏,只是对着段永平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迈着比来时沉重许多的步伐,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前厅。
那雄壮的背影,此刻竟透出几分落寞与萧索。
待段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段永平才长长叹了口气,转向江晏,苦笑道:“让指挥使见笑了。老夫这孙女性子……唉,实在是疏于管教。今日之事,还望指挥使海涵,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江晏摇了摇头:“段姑娘性情率真,并无恶意,江某明白。”
“大城守,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关于九蜕碧落珠的温养之法……”
段永平摸了摸鼻子,老脸微红,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才将那所谓的“温养秘法”说了出来。
原来不过是修炼时,主动引导体内气血流经心口处的碧落珠,使其沾染自身气息,并借助气血冲刷,激发碧落珠内蕴的生机反哺己身,并无什么深奥复杂的口诀或特殊法门。
江晏听完,心中顿觉一阵无语。
这算什么独门秘法?
但凡有点修为常识的武者,得了这类需“温养”的灵物,都会尝试用自身气血去沟通、浸润。
段永平这老家伙,分明就是找个由头,特意将自己诓来与他孙女相见的。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气氛略显微妙。
段永平见江晏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得干笑两声,试图缓解尴尬:“江指挥使莫怪,这法门虽看似简单,却是最稳妥之法,关键在于持之以恒……”
江晏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大城守不必多言,此法江某明白了。”
“若无其他要事,江某便先告辞了。”
他顿了顿,神色古怪地开口道:“还请转告小小姑娘,江某还是愿意与她做朋友的,莫要做出什么傻事来。”
见江晏并未因此动怒,反而担心自己孙女做傻事,段永平心中感动。
他深知自己孙女,除了将练武场拆了之外,还能做什么傻事?
段永平连忙起身,神色诚恳道:“今日之事,确是老夫唐突了。小小那孩子……唉,心思单纯,莽撞了些,绝无冒犯之意。江指挥使胸怀宽广,老夫代她谢过。”
江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厅外走去。
段永平紧随其后相送,口中仍絮絮叨叨地说着九蜕碧落珠的来历,试图掩饰方才的尴尬。
行至门外,江晏翻身上马。
独角白龙驹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踏地面。
江晏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城守府那高大的门楣,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府内某处。
他并未多作停留,一抖缰绳,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监察司方向驰去。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清脆回响,渐渐远去。
段永平站在门口,望着江晏消失的背影,捋着胡须,脸上神色复杂,既有遗憾,也有一丝对孙女未来的忧虑,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江晏策马而行,初春的风拂过面颊,带着些许凉意,却让他思绪更加清明。
段小小的直白表白虽出人意料,但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段小插曲。
他眼下真正关心的,是宇文渊手中的“玄金续命兰”,那关乎韩山能否苏醒,甚至延寿三十载的宝物。
至于其他,无论是府城天骄唐鼎元的邀战,还是段小小的情愫,都无足轻重。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宝珠,感受着其中流转的生机。
催动胯下独角白龙驹,加速消失在长街尽头,将方才那场带着些许荒诞的“相亲”抛在了身后。
段永平处理完手头几件紧急公务,看天色将晚,便起身踱向后院。
穿过几道月门,走过回廊,远远便瞧见练武场旁那株老槐树下,蹲着一个异常雄壮的身影。
正是段小小。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练武,也没有回房,只是蹲在树根处,肩膀微微抽动。
走近些,段永平分明看见,她正用力地抹着眼睛。
那副山岳般的身躯蜷缩着,竟显出几分与体型全然不符的脆弱与委屈。
段永平心头一紧,脚步放轻,缓缓走到她身后。
“小小。”他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
段小小闻声,肩膀猛地一僵,抹眼睛的动作更快了,却不肯回头,只是应道:“阿爷……”
段永平在她身旁的石墩上坐下,看着孙女宽阔的脊背,叹了口气:“还在为今日之事难过?”
段小小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转过身。
段永平看清她的脸,心中顿时一痛。
那张英武的脸上,此刻挂满了泪痕。
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子,眼眶里还蓄着未擦净的泪水,在夕阳下闪着光。
鼻涕也流了出来,擦得满脸都是,模样狼狈。
这哪里还是平日那个挥斧如风、气势慑人的段家女儿?
分明是个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
“阿爷……”段小小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我知道我丑,可……可我也不想长成这样的……”
她说着,泪水又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胸前衣襟上。
“从小……别人家的姑娘,都瘦瘦小小的,穿漂亮裙子,梳好看的发髻……她们聚在一起说悄悄话,笑的时候用手帕掩着嘴……我……我凑过去,她们就散了,背地里叫我母熊、山怪……”
“我也试着穿过裙子……可穿在身上……也像……像熊套了个麻袋……丑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堪比男子大腿粗的手臂,又看了看自己的巨手,眼泪掉得更凶了。
“没有男子敢靠近我……他们怕我,嫌我……见到我都绕着走……”
“我终于见到一个不怕我、不嫌我,还……还对我笑的男子……他那么好看,那么厉害……我鼓起所有勇气,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第335章 老夫真是天才(加更!月初求月票啦!)
她说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我知道我配不上他……我知道的……可我就是忍不住喜欢……阿爷……我好难受……心口这里,像被石头堵住了,又疼又闷……”
段永平默默听着,心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难当。
这孩子,不像其他段家女子。
段家的其他女子,虽也长得高大雄壮,但却远不如段小小。
而且,段家女子,俱都习武,一般是不外嫁的。而是由着她们养面首。
段永平伸手,轻轻按在孙女不住颤抖的肩膀上。
那肩膀硬如岩石,肌肉虬结,此刻却承载着一个少女最纯粹的伤心。
“小小啊……”段永平的声音有些沙哑,“是阿爷不好。阿爷不该……不该安排你们见面,让你难堪了。”
段小小摇头,泪水随着动作甩落:“不怪阿爷……是我自己……是我自己长成这样的……如果……如果我能像别的姑娘一样,瘦一点,小一点,好看一点……是不是……是不是就有资格喜欢他了?”
她抬起泪眼,望向段永平,眼中充满了迷茫与痛苦。
“阿爷……我有时候真的……真的不想要这副身子……它让我没有朋友,让我被人笑话,让我……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我宁愿……宁愿是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哪怕手无缚鸡之力,哪怕不能练武……至少能像个正常人一样……”
她的话,句句如刀,扎在段永平心上。
他看着孙女眼中那份对自身的厌弃与痛苦,终于明白,这份因外貌体型而生的自卑与煎熬,早已在她心中沉积多年。
今日江晏的拒绝,终于将她长久以来强装的刚强给击碎了。
段永平来到段小小面前,伸出双臂,将这个比他矮不了多少,壮硕如山的身躯,轻轻拥入怀中。
段小小先是一僵,随即,她将头埋进段永平宽阔的胸膛,紧紧抱住段永平的腰,嚎啕大哭。
“阿爷……我好难过……我好难过……”
段永平轻拍着孙女的后背,如同她幼时那般。
“小小,听阿爷说。你这副身躯,是段家血脉的荣光。”
“它或许让你失去了寻常女子的娇柔,但它给了你常人难以企及的力量、坚韧与天赋。”
“江晏那小子,拒绝你,不是因为外貌。姻缘之事,本就复杂难言,讲究的是时机与心意相投。”
他顿了顿,双手扶住段小小的肩膀,让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
“但是小小,城中百姓需要的,不是一个会梳妆打扮的娇小姐,而是一个能挺身而出、守护一方的强者!”
“你段小小,将来就是这样的强者!”
段永平的目光灼灼,语气斩钉截铁:“抬起头来!擦干眼泪!我段永平的孙女,可以因情感受挫而伤心,但绝不可因外貌而自轻自贱!”
“这副身躯,是你在这世上安身立命、追逐武道的根本!你若连自己都厌弃,又如何让他人正视你、尊重你?”
段小小呆呆地望着阿爷,红肿的眼睛里,泪水渐渐止住。
良久,她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我明白了,阿爷。”
她没有说更多,但段永平从她眼中,看到了坚强。
段永平心中稍慰,他相信,他段家人,骨子里流淌着不屈的血液,绝不会被一次挫折击垮。
夜色渐浓,段小小默默转身,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
段永平站在槐树下,望着孙女消失在暮色中的身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独自站在渐深的夜色里,看着孙女消失在月门后的落寞背影,段永平捋着胡须,心中涌起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眼神却渐渐明亮起来,仿佛想通了什么难题。
“既然不能让小小变小……那让江晏变大,不就成了?”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便抑制不住。
他段家在清江城这么多年,虽然人丁不旺,但经营的人脉关系可不少。
府城那边,有个姓张的世家,张家世代传承一门特殊的秘法。
那是一门能让武者体形暂时暴涨,力量成倍激增的奇功。
虽说只是暂时增幅,且修炼起来颇为艰难,对气血要求极高,寻常武者难以承受……
但江晏是寻常武者吗?
那小子十六岁就已练精境初期,气血之雄浑远超同阶,连神意境的魔王都被他一箭逼退。
以他的天资,练这门秘法应该不难。
一旦练成,持续时间也绝不会短。
段永平越想越觉得可行。
“若是江晏练了那门秘法,施展秘法,体形涨至比自己还要高大……到时候站在小小身边,那才叫般配!”
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