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让自己有一丝一毫的虚弱或差错。
清江城的存亡,都系于此役。
二来,江晏不信任宇文渊。
江晏并非初出茅庐的热血少年。
他对人心有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宇文渊的一切言行,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他的承诺,听起来太过完美。
江晏需要从别的渠道去印证,这玄金续命兰的效用,是真如其所言。
否则,就是拿韩山的命去赌宇文渊的人品。
在没有确凿无疑的验证之前,这株灵药,有着太多的不确定性。
“……再等等。”江晏对自己,也是对储物空间中那个濒死的韩山无声说道。
江晏重新凝神,开始运转血狱镇煞功,运转气血,将其丝丝缕缕地化为精血。
橘红色的灯光在洞窟墙壁上跳跃,将围拢在地图前的几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照夜灯灯油燃烧后的辛辣气息。
段永平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虚画了一条线路。
最终停在了北邙山深处一片被特意标注成暗红色的区域。
那里就是魔王盘踞的山谷。
“明日拂晓出发,目标在此。强闯只会提前惊醒那畜生,被潮水般的魔物淹没。”
“我们不能走寻常路。”段永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陡峭的标注点上,“从这里翻越!”
段永平所指的位置,是一处近乎垂直的高崖。
崖高百丈,对寻常武者来说,确实是难以跨越的险地。
但对他们这群由练气境、练精境高手组成的除魔队来说,并非不可跨越。
练气境强者可以以真气驱动轻功踩着崖壁而上。
练精境的武者,可以用抛下的绳索借力。
那山崖,就是当初秦正,护着江晏一跃而下的山崖。
猴子就是在那片枯木林里,将照夜灯油浇在身上,点燃了自己,嘶吼着让魔物来吃烤猴子。
……
山洞里,那些练精境巅峰的高手们起初还凝神细听。
但随着段永平指出一个常人无法攀爬,能够避开大量魔物的地点,以及那一句“此路关键在于隐秘与速度,非必要不得惊动魔物”,一种微妙的情绪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自诩清江城的中坚。
他们披坚执锐,带着赴死的决心而来,甚至啃下了族中珍藏的丹药,满心以为将是一场与魔物乃至与魔王的浴血厮杀。
可听着段永平一句句地安排:
“……主力必须保持最佳状态,气血充沛,真气不损……”
“……其余人等,需背负物资……”
“……务必紧随主力,随时做好接应,清除偶遇魔物的准备,切记不可恋战,不可大声喧哗……”
段永平说的每一个字都围绕着如何保护核心战力,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江晏。
渐渐地,这些练精境巅峰高手们品出味儿来了。
他们似乎……不是来冲锋陷阵、与魔物厮杀的“战士”,更像是维持这条险路畅通、背负辎重的“辅兵”,是为主力保驾护航的“护卫队”。
他们的作用,就是负重时当骡马背负物资,当哨兵清理杂鱼,撤退时当殿后维持通道。
核心的战斗,斩杀魔王的荣耀,与他们关系不大。
一股憋闷的感觉堵在胸口。
世家子弟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看着各自身上的神兵宝甲。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失落,甚至有一丝被轻视的羞恼。
当初魔潮攻城时,北城墙上的人,几乎已经死尽,侥幸活下来的人,也身受重伤,未参加这次行动。
城中与魔王那一战,见到的,也只有内城北城墙上的那些人。
今日来的,大部分都没有亲眼所见。
关于江晏的传说,对他们来说,也只是口耳相传。
但是。
前日,江晏败于唐鼎元之手,他们是亲眼所见的。
他们虽然承认江晏比他们强得多,但心中还是不服。
除妖盟的赵阔三人沉默着,他们经常出城,经验丰富,更能理解段永平的意图。
理智上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但心中,一种身为工具的无力感还是悄然滋生。
他们熟悉地形,却被安排在最外围警戒。
有人忍不住低声嘟囔:“费劲巴拉穿这么一身,合着就是来当挑夫和护卫的……”
“练精境巅峰,在北邙山当苦力……传出去……”
……
声音虽低,但山洞里的人都修为高深,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
段永平眉头一皱,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尤其在那些露出不满神色的世家高手脸上停顿了一下,沉声道:“大敌当前,岂容儿戏!”
“各自职责,关乎全局!牵一发而动全身!谁若觉得委屈,现在便可退出,灰溜溜地回清江城去!当个懦夫!”
“明日之战,非勇夫逞凶之时,是精密配合、一击必杀之局!”
“尔等维持退路、背负辎重、清除障碍,看似不显,实则为江指挥使那一箭奠定基石!”
“基石不稳,大厦焉存?此等重任,何来委屈之说?”
一番话夹枪带棒,既有训斥,也稍作安抚,强调了他们的重要性,但核心意思没变。
你们就是基石,是辅助,核心输出是江晏、宇文渊和几位练气境。
几个世家的高手不敢再多言,纷纷低下头。
但脸上的不忿和眼中的失落却难以掩饰。
能修到练精境的哪一个不是少年成名,哪一个不是被誉为天骄?
哪一个在家族中不是顶梁柱的存在?
又有哪一个怕过死?
又有哪一个不是心高气傲?
他们感觉自己满腔赴死为清江的热血和引以为傲的武道境界,在这里却被定义成了挑夫、护卫和清道夫。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山洞外,北邙山的风声如同鬼哭,更添几分压抑。
宇文渊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眼皮微微动了动,似乎洞悉了一切,却依旧沉默。
江晏盘坐在角落,膝上横刀,仿佛入定,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
段永平见众人不再言语,深吸一口气,挥手道:“都明白了就抓紧时间调息!”
“赵阔,安排人手,现在就开始将明日所需物资,按刚才的分工打包捆扎好!”
命令下达,众人只得压下心绪,默默地行动起来。
火光摇曳中,一个个练精境巅峰的高手,此刻低垂着头,沉默地整理着属于他们的“辎重”。身影被照夜灯投在粗糙的洞壁上,扭曲晃动,如同被套上缰绳的牛马。
准备明日去充当那最不起眼却又不可或缺的“基石”。
……
天光微亮,将未融的积雪、嶙峋的山石与扭曲的枯木渐渐照亮。
洞内,五十余人早已整装待发。
昨夜的不忿与憋闷似乎已经消散,每个人脸都绷得紧紧的。
“天亮了。”
所有目光瞬间朝段永平汇聚过来。
“按照昨夜部署,”段永平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开路队,赵阔为主,带五人,清剿洞口附近所有魔物,动作要快,动静要小。”
“是!”除妖盟的赵阔沉声应道,带着五名身手最快,擅长袭杀之人。
第345章 前行
六人无声地移动到巨石后方。
“其余人,紧随其后。”段永平继续下令,“记住你们的职责,是快速清理路上零散魔物,不得喧哗!”
“主力未动,不得擅自前冲!”
“是!”众人齐声低喝,音量压到最低。
即便心中仍有不甘,但到了此刻,所有人都明白,任何个人情绪都必须服从于诛杀魔王这个唯一的目标。
段永平最后看向江晏、宇文渊、叶清、阎大宝,重重一点头:“诸位,清江存亡,在此一举!”
江晏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沉静,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握住膝上的血煞惊雷刀,长身而起。
玄铁犀鳞甲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宇文渊也在此刻睁开双眼,那双深陷的眼眸中锐利如剑的光芒一闪而逝,枯瘦的身躯里仿佛有恐怖的力量在苏醒。
他对着段永平微微颔首,手在腰间一抹,一柄湛蓝色的长剑,出现在他手中。
江晏眼眸一亮。
看起来,这宇文渊的储物之宝,至少能放得下一柄长剑。
“出发!”段永平低喝。
早已准备好的赵阔,一把推开堵门的巨石。
刹那间,腐败气息夹杂着山风,猛灌进来。
与此同时,洞外响起数声魔物的嘶吼。
这几头魔物,是在夜里,被洞内武者逸散的气息吸引,守候在外。
赵阔闪身而出,挽弓搭箭,一箭射入一头正欲扑来的魔物眼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