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周滔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神晦暗不明。
此为何人,为何老祖要将家族至宝弑神弓传他?
其中的意味……
周正宁觑着他的脸色,心知第一关算是勉强过了。
他舔了舔嘴唇,手心全是冷汗,继续道:“滔儿,老祖英魂永驻清江。”
“如今家族由你正安叔继任家主,正谦……正谦在魔潮中断了左臂,重伤未愈,正在静养。”
“家族……家族如今的练精境,就只剩下正安、我,还有正在恢复的正谦了。”
“练精境……只剩你们了……”周滔好不容易才接受了老祖陨落的事实,闻言身子又是一晃,“我爹……家主……那些叔伯们……都陨落在魔潮之中了?”
周正宁面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他也不想骗……但为了家族,也只能先骗一骗了。
周滔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乎在强行消化父亲陨落的噩耗,以及家族骤然衰落的现实。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眸里一片沉静,犹如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文渊、文威、文礼呢?”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直接问出了他最关心的子嗣,“魔潮之中,他们可安好?为何没有随你前来?”
来了!
周正宁的心脏猛地被揪紧。
他身后的两名族人更是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
周正宁张了张嘴,却发现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敢看周滔的眼睛,视线飘向地面,头顶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得他抬不起头。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
“说。”
“滔儿……”周正宁头都不敢抬,眼神飘忽,带着哭腔,“文渊、文威、文礼他们……他们……都没了……”
“没了?”周滔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但周身的气息却陡然降至冰点,甚至比刚才听闻父亲死讯时更加冰冷,“是……是怎么没的?”
周正宁知道,最关键、最危险的时刻到了。
临行前,家主周正安再三交代的说辞,不知道能不能有效。
第382章 杀父杀子,不共戴天
必须将三位少爷的死因尽量归结于意外和冲突。
尤其要淡化江晏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至少不能明确指向是江晏蓄意击杀。
否则,以周滔的性子,得知自己的父亲和三个儿子皆死于一人之手,恐怕立刻就要不顾一切去复仇,那不仅周滔要完蛋。
周家也要跟着完蛋。
……
周滔放在扶手上的手,已经将坚硬的木头捏出了深深的指印,木屑悄然崩落。
“我的三个儿子……都死了。”周滔缓缓说道,“我父亲,也死了。”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看向一脸忐忑正准备扯谎的周正宁:“正宁叔,我要听实话。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这个江晏,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正宁浑身一颤,承受不住周滔这般目光的逼视。
他老泪纵横,竟是泣不成声,“滔儿!滔儿啊!我们……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那江晏,他……他实力增长太快,手段狠辣……我们……我们斗不过他啊!”
他将周家与江晏结怨的经过模糊带过,重点强调江晏的强势、狠辣和实力,以及周家如今势微的现状。
“老祖曾与江晏并肩抗魔,也有化解恩怨之意。”
“正安哥接任家主后,一直谨小慎微,只求保住家族基业……滔儿,你是家族在府城的希望,万望你以大局为重,以家族存续为重啊!”
“切不可……切不可一时冲动,再为家族招来灭顶之灾啊!”
周正宁声泪俱下,几乎用上了哀求的语气。
断断续续地将周家近期的变化、江晏对周家的态度、车队的困局都说了。
他身后的两名族人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周滔坐在那里,也一动不动,如同石雕。
烛火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看不清具体神情。
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着幽深的光芒。
厅内烛火摇曳,将周滔脸上每一寸肌肉的细微抽搐都映照得清晰无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正宁三人,望向府城夜幕下层层叠叠的灯火。
“正宁叔,”周滔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知道,我周滔这一生,最重什么吗?”
周正宁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那道挺拔而孤寂的背影。
周滔转过身,那张与周正荣相似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的神情不是悲伤,不是暴怒,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如同深潭底下翻涌的暗流。
“我七岁习武,十二岁杀人,十七岁随父亲在荒野猎杀魔物,二十三岁入府城卫军,从最底层的伍长做起,三十岁升任校尉,四十二岁坐上参将这个位置。”
周滔缓缓转过身,走回座位,“我杀过的人,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重新坐下,目光如刀,扫过周正宁忐忑的脸:“但我记得很清楚,我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是想要劫掠我们周家商队的匪寇。”
“我父亲当时站在我身后,他对我说,滔儿,记住,在这个世道,你不杀人,人就要杀你。但更要记住,杀人要有理由,更要算清楚代价。”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周滔的声音陡然转冷,“所以,我现在要算一算,杀那个江晏,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周正宁心头剧震,急声道:“滔儿!不可啊!那江晏……”
“我知道他很强。”周滔打断他,“能得老祖青眼,能在魔潮中立下大功,能让我周家一败涂地……他当然很强。”
“但他再强,也只是一个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而且,他现在就在府城。”
周正宁猛地站起身:“滔儿!你……”
“正宁叔,杀父杀子,不共戴天!”周滔抬手示意他坐下,“你刚才说,现在江晏要应对回程时黑风岭的伏击?”
“是……是……”周正宁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黑风岭,牛魁罡,元罡境妖王,麾下近千妖族,还有三位练气境人族头领。”周滔如数家珍般说出这些情报。
周正宁瞪大了眼睛:“滔儿,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周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道:“你说,如果黑风岭提前知道了车队的详细情报,知道了江晏的底细……他们会怎么做?”
“这……”周正宁额头渗出冷汗。
“他们会调整计划。”周滔的声音冰冷如铁,“他们会提前动手,会在半路设伏,可能会派出更多高手直接袭杀……总之,那个江晏,必死无疑。”
周正宁浑身一颤,终于明白了周滔的意思:“你……你要将情报卖给黑风岭?”
“卖?”周滔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正宁叔,与妖族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我要做的,是送。”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梁州地图前,手指点在清江城与府城之间的一个区域:“落鹰涧地形险要,本应是伏击最好的地点。”
“历年来,在这里出事的商队数不胜数。”
“但并非……只有这里可以动手!”
“如果,我献上车队的详细情报,并表示愿意作为内应,协助他们在更早的时间、更有利的地点动手……”周滔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你说,牛魁罡会拒绝吗?”
周正宁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晏必须死。”周滔的声音斩钉截铁,“但我不会亲自动手。”
“我要借黑风岭的刀,借牛魁罡的手,让他死得彻彻底底,死得合情合理。”
“死在妖族伏击中,为保护车队力战而亡,多么英勇,多么悲壮。”
“届时,清江城的车队会覆灭,江晏战死,叶家、段家等势力损失惨重……而我周家,却侥幸逃过一劫,甚至可能因此而获利。”
“更重要的是,江晏一死,我周家便可重整旗鼓,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可……可这是勾结妖族!”周正宁颤抖地说道,“滔儿,一旦被发现……”
“谁会发现?”周滔冷笑,“黑风岭动手后,所有知情者都会死。”
“而我与黑风岭的联系,只会通过最隐秘的渠道。”
他走回周正宁面前,俯身看着他:“正宁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觉得我疯了,觉得我不顾家族安危,觉得我在玩火自焚。”
周正宁的确是这样想的,但他不敢说。
“但我告诉你,”周滔直起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激动,“我周家沦落到今天这一步,就是因为太保守、太犹豫、太讲规矩!”
“老祖讲规矩,结果呢?他死了!我父亲他也死了!文渊、文威、文礼……他们都死了!”
“若当初……就以雷霆之威,将那江晏灭杀,还会有后来的这些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正安叔的家主之位……我不认!”
“从现在起,周家家主之位,我来坐。轮到我来作决定了。”
“我不会再讲什么规矩,不会再顾及什么道义。”
“在这个世道,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规矩!”
周正宁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侄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忽然意识到,周滔在府城这二十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父亲身后、眼神清亮的少年了。
这里的权力斗争、阴谋算计,早已将他打磨成了一柄锋利而危险的刀。
“滔儿……”周正宁还想再劝。
“正宁叔,你不用说了。”周滔摆了摆手,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让周家陷入险境。相反,我会带领周家重新站起来,站得比以往更高。”
他走到书桌前,提笔快速写下一封信,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铜印章,在信尾盖下一个奇异的符文印记。
周正宁看着那信,瞳孔骤然收缩:“这……这是……”
周滔将信折好,装入一个竹筒中,“三年前,我在一次行动中,截获了一支与黑风岭交易的商队。”
“从那以后,我就留下了这条线。原本只是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他将竹筒递给门外一名始终沉默的心腹族人:“老五,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名被周滔叫作“老五”的周家族人接过竹筒,重重点头,转身迅速离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周滔这才重新看向周正宁:“正宁叔,你们先在府城住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