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陆大丫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大丫,别想了。”
“我就想。”
陆大丫声音闷闷的。
莺儿叹了口气,“你还能想想,我能跟着大人,有饭吃有屋住,已经很好了。”
“我这样的出身,连做梦都不敢多想。”
陆大丫转头看她。
昏暗光线下,莺儿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陆大丫忽然想起莺儿是九霄楼舞姬出身,是被当礼物送来的。
莺儿以前过的什么日子,她没见过,但也能猜到。
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主屋里传来木床晃悠的吱呀声。
陆大丫耳朵竖起,脸腾地红了。
她跺了跺脚,转身冲进自己住的厢房。
莺儿在原地站了片刻,轻手轻脚走去检查院门是否闩好,又给鸡窝添了把谷糠。
莺儿抬头看了看天色,月牙挂在檐角,星星稀疏。
目光正好对上隐在屋檐角落里的白樱。
她以前想不明白白樱为何总是喜欢躲在阴影里。
现在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因为大人曾经指派过白樱,让她守着这院子里的人。
莺儿慢慢走回自己住的小屋,关上门。
主屋内,余蕙兰趴在江晏胸前,气息喘喘。
苏媚儿侧躺在里侧,脸颊贴着江晏臂膀,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动。
江晏一手揽着一个,掌心抚过余蕙兰汗湿的背脊。
苏媚儿身子酥软,也在微微发抖。
“累不累?”江晏问。
余蕙兰摇摇头,发丝蹭过他下巴。“不累。”
她撑起身,看向江晏,“晏哥儿,那个新世界,真有那么好?”
“修炼一日,抵外界七八日,”江晏说,“往后你们也能练武。”
苏媚儿睁开眼,声音娇媚,“我们从没接触过,怕学不好。”
“慢慢来,”江晏说,“到了那里,日子还长。”
余蕙兰重新趴下,“要带的东西,我明日开始收拾。”
“细软不多,就是些衣裳被褥。琴、书和笔墨要带上吗?”
“带。”江晏说,“有用的都带上。”
“锅碗瓢盆呢?”
“带。”
“腌菜坛子?”
“带。”
余蕙兰笑了,脸埋进他颈窝。“那得多少东西,装得下?”
“装得下。”江晏说。
苏媚儿轻声问:“什么时候动身?要走的话,我手头有好些公务要交接。”
“后天,”江晏说,“明天我还有些事要安排。”
“你们收拾好,后天一早,我们坐飞梭去。”
两人都不说话了。
烛火跳了一下,蜡油顺着烛身流下,在铜烛台上积了一小摊。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蹑手蹑脚走过。
江晏听力敏锐,听出是陆大丫。
那脚步声在窗外停了一瞬,很快又远去,回了厢房。
余蕙兰也听见了,抬头看了窗户一眼,没说什么。
苏媚儿往江晏怀里缩了缩。
“大丫,”余蕙兰忽然开口,“心思重了。”
江晏“嗯”了一声。
“你也该想想她,”余蕙兰说,“大丫都十七了。”
“还有白樱,她们一直在等你。”
江晏没接话。
余蕙兰等了一会儿,见他沉默,便不再提。
江晏平躺着,看着帐顶。
布料是普通的蓝染粗布,边角处起了毛球。
这顶帐子还是刚进监察司总部当巡察使时置办的。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余蕙兰的大磨盘。
那时候,是真饿啊。
走个路,身子都晃荡。
一转眼,都过去这么久了。
悄悄回房的陆大丫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听着主屋隐约传来的动静,手指攥紧又松开,掌心全是汗。
过了许久,她猛地坐起来,抱着膝盖,盯着地面上的一小片月光。
莺儿那屋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夜色渐深,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四下俱寂。
主屋内,余蕙兰和苏媚儿一左一右偎在江晏身边,都已睡熟。
江晏轻轻挪开余蕙兰搭在他胸前的手,又小心抽出被苏媚儿枕着的胳膊。
两人咕哝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坐起身,下床穿衣。
身影一晃,人就已到了屋顶。
小院屋顶,白樱独自一人坐在屋脊最高处,那张描绘着鬼面的傩戏面具覆盖着她的脸庞。
一双清澈的眼眸正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
夜风吹拂,鬓角的碎发扰动着心中的涟漪。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一道挺拔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身侧,如同从月光中凝聚出来。
江晏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站在她旁边,目光也投向空中的明月。
白樱犹豫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起手,揭开了脸上的鬼面具。
月光照亮了面具下那张清丽的脸庞。
她脸上没有少女的青涩,眉眼间是经历过风雨的沉静。
此刻却因紧张而微微泛红。
没有言语。
在江晏的目光中,白樱伸出双臂,轻轻地环抱住了江晏的腰身。
脸颊隔着衣衫,贴在他的胸膛上,清晰地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江晏能感受到怀中身躯的轻颤,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勇气。
他低头,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
过了不知多久,白樱埋在江晏胸前的脸微微动了动,闷闷的声音低低地传来,“阿晏……别一个人扛着……你太累了……”
这句话在江晏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白樱没有表白,没有向他索取什么,只是一句最朴素的心疼。
她揭下面具,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
她……在乎他。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身上。
白樱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
她知道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大胆。
但她不后悔。
至少在这一刻,她拥着他。
白樱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断龙岭的新世界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和江晏之间是否会有未来。
但此刻,在这清冷的月光下,她遵从了自己的内心。
第二日清晨,江晏便来到了韩山的公房。
韩山正在处理文书,见他来,搁下笔。
“阿晏,怎么这么早?”
“有事要办,”江晏取出一卷写好的告示,摊在桌上,“老韩,调一些人手帮个忙。”
“今日之内,这个要誊抄出来,贴在城内主要街口。”
韩山凑近细看,眉头逐渐挑起,“招收弟子?十二到十六岁?摸骨……幻象三关?”
他抬起头,看向江晏,“包吃住,还给一百两银子?”
“嗯。”江晏点头,“根骨尚可、心性过关的,我都要。”
韩山沉默片刻,“你这手笔……一百两,够寻常五口之家宽裕过四五年了。”
他顿了顿,“那些世家看了,心里怕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