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抬起右手,五指并拢,以掌为刀,一挥而下。
一道无形的刀罡破开瘴气,斩向下方沼泽。
柳随风正一剑刺穿扑来的鳄鱼头颅,突然感到右肩一凉。
他低头。
右臂齐肩而断,带着那柄寒气森森的长剑,啪嗒一声掉进泥水里。
断面平整,血过了一瞬才喷涌出来。
柳随风怔住。
他眨了眨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肩,又看向泥水中那条微微抽搐的手臂。
剧痛这时才席卷上来,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跪倒在泥浆中。
三个女弟子齐齐愣住。
围攻的腐泥鳄被浓烈的血腥味刺激,更加疯狂地扑向失去战斗力的柳随风。
高挑女修率先反应过来,尖叫着挥刺逼退两头鳄鱼,扑到柳随风身边,扯下衣带想扎住他喷血的伤口。
圆脸少女甩开咬住长鞭的鳄鱼,与瘦小女子背靠背,勉强守住一个狭窄的圈子。
“谁?”高挑女修抬头嘶喊,目光在浓雾中搜寻,“何方鼠辈偷袭!”
江晏收回手,看向陈悦。
陈悦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盯着下方跪倒在泥浆中惨叫的柳随风,又看向江晏平静的侧脸。
“走吧。”江晏身形一转,朝毒瘴泽更深处飞去。下方柳随风的惨叫声渐渐模糊,最终被风声和雾气吞没。
陈悦任由他带着飞行,许久才轻声开口:“为什么?”
“是敌非友,”江晏说,“能不能活,看他造化。”
“可那是同门……”她声音越来越低。
江晏没接话。
他目视前方,身形拔高,离地千丈。
瘴气在身下流动。
陈悦不再问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点的手,忽然觉得有些冷,往江晏怀里靠了靠。
江晏感觉到她的动作,手臂稍稍收紧了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翻滚的浓雾。
“他右手没了,剑道就废了。”
“嗯。”江晏应了一声。
“你会杀卢凌锋吗?”
“会。”
“……”
飞了大半日,江晏带着陈悦抵达了毒瘴泽的中央区域。
他目光扫过下方弥漫的灰绿色毒瘴与泥泞的水泽。
“不在。”江晏说了一句。
陈悦侧头看他:“什么不在?”
“之前这里有条毒龙,没在。”江晏解释。
他没有停留,揽着陈悦继续向前飞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下方的景象逐渐变化,浓稠的毒瘴开始变淡,植被愈发茂密高大,扭曲的怪树与深绿色的藤蔓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片难以透光的原始丛林。
偶尔能听到几声低沉兽吼从极远处传来。
这里与靠近雷霆山的那一侧截然不同。
那边还算是天澜国武者偶尔会冒险涉足的地带,而这里,入眼只有一片黑沉沉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古老森林。
树木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即使在黑夜中,也能感受到那股荒蛮沉重的气息,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腐叶味道。
江晏选了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落下。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环顾四周,很快锁定了一个方向。
“那边有个山洞。”他说着,率先朝那里走去。
陈悦紧跟在他身后,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林间幽暗,只有些许惨淡的星月光辉从极高处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出破碎的光斑。
没走多远,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出现在山壁底部。洞口颇大,高约一丈。
江晏在洞口站定,朝里望了望。
洞内很暗,但他的目力能看清大概。
刚进洞没几步,一声暴怒的低吼便从深处炸响,紧接着是沉重的扑击风声。
一头体形巨大的黑纹猛虎从暗处冲出,直扑江晏,血盆大口张开,獠牙在昏暗中闪着微光。
江晏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对着扑来的虎头轻轻一按。
动作看起来随意,却精准地按在了猛虎的额顶。
那庞然大物前冲的势头骤然止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一声闷响。
猛虎呜咽一声,四肢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眨眼之间。
江晏收回手,走到老虎尸体旁,蹲下身,
熟练地开始剥皮、割取最精华的腿肉。
陈悦在一旁看着,火光还未升起,洞里很暗,但她能听到利落的分割声,闻到逐渐弥漫开的血腥味。
“生火吧。”江晏一边处理食材,一边说道。
陈悦应了一声,从储物袋里取出火折子和之前准备好的干柴。
她在洞口附近找了个平坦地方,架起柴堆,点燃。
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渐渐驱散了洞口的黑暗,也将洞内一部分景象照亮。
洞穴不算很深,但很宽敞,地面铺着干燥的杂草和枯叶。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奶声奶气的呜咽从洞穴更深的角落传来。
陈悦动作一顿,警惕地望过去。
江晏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火光摇曳,映出角落里一堆更厚实的干草。
草堆里,有两个毛茸茸的小东西在蠕动。
是两只虎崽,看起来刚出生不久,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上的黑纹淡淡软软的。
它们似乎被陌生的气息和动静惊扰,不安地彼此靠拢,发出细细的叫声。
江晏看了看那两只虎崽,又看了看地上已经死去的母虎。
他想了想,将剩余的虎尸塞进储物空间,然后拿起处理好的虎肉,走到火堆旁,用削尖的树枝串好,架在火上烤。
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肉香开始弥漫。
“带上它们。”江晏突然开口,说的是那两只虎崽。
陈悦正在添柴,闻言有些诧异:“带上它们?带回宗门?”
“嗯。”江晏转动着树枝,让肉受热均匀,“带回去当猫养。”
陈悦走到草堆边,小心翼翼地将两只虎崽抱起来。
小东西在她怀里微微挣扎,但力气很小,很快就被安抚下来。
它们的身体暖烘烘,毛皮柔软。
“还挺沉。”陈悦掂量了一下,走回火堆边坐下。
她把虎崽放在自己腿边的干草上,它们立刻依偎在一起,不再乱叫。
江晏没再说话,专注地烤着肉,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明暗不定。
洞穴外,是深邃无边的原始丛林,偶尔传来不知名夜鸟的怪叫或远处兽类的长嚎,更衬托出洞内这一隅之地的短暂安宁。
肉烤好了,外皮焦黄,香气扑鼻。
江晏撕下一大块递给陈悦,自己也吃了起来。
两人默默吃着,只有咀嚼声和柴火噼啪的轻响。
陈悦吃着肉,目光却不时瞟向腿边那两只蜷缩的虎崽。
它们似乎闻到了肉香,小鼻子微微抽动。
陈悦眼角抽了抽,踢了那两只虎崽一下,“去去,不许馋,这是你们娘的肉。”
“能养得活吗?”陈悦突然问,声音很轻。
“喂点兽奶,”江晏回答,咽下口中的食物,“养不活就算了。”
他的话听起来有些冷淡,但陈悦知道,若真是毫不在意,他根本不会提起要带走。
只会将这两头虎崽一起剥皮烤了。
她不再多问,继续小口吃着肉,心里却开始盘算回到宗门后怎么安置这两个小东西。
或许可以找找看有没有驯养凶兽的书。
夜深了。洞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穿过林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在哭泣。
江晏吃完,用土掩埋了骨头和残渣,走到洞口附近坐下,闭目调息,既是休息,也是守夜。
陈悦将两只虎崽安顿在更柔软的草堆里,自己也靠着岩壁,和衣躺下。
她看着不远处江晏在火光边缘显得有些模糊的背影,又想起白天他毫不犹豫斩断柳随风手臂的那一幕,心里那种复杂的感觉再次浮现。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岩壁,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既然跟了他,那一切都以他的意志为准。
虎崽在草堆里发出细细的鼾声。
火堆渐渐燃尽,只剩下暗红的炭火,维持着一点微弱的光和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