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孩子,在原来的地方,本没有习武的机会。
江晏看着那些简短的身世描述,心里叹息。
这样也好,不会掏空原来世界的那点底子。
毕竟这么多年,不知有多少像这样的孩子,生来就被压在底层,一辈子翻不了身。
他翻得很快,纸页沙沙作响。翻到中间某页时,他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王家续,出身清江城。父王大栓,死于北邙山。
“王大栓……北邙山。”
江晏低声念了一遍。
他往后靠进椅背,记忆一点点在脑海里浮现。
江晏记得那张脸,黑糙糙的,皱纹很深,三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五六十岁。
江晏记得猴子、记得铁熊……记得每一个人的脸。
他们十个人,跟着阿爷,进了北邙山。
最后,只有江晏背着秦正,一步一步走出了北邙山。
正是在北邙山内,他拜了秦正做阿爷。
也正是靠着秦正,他才进了清江城,脱离了棚户区,有了后来的路。
名册上,“死于北邙山”五个字,墨迹清晰。
江晏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行字。
仿佛又听到了王大栓死前的那一声怒吼。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张静虚进来了,看见江晏坐在窗边,便走了过来。
“宗主,在看弟子名册?”
“嗯。”江晏应了一声,目光没离开那页。
张静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王家续”的名字。
他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这孩子的母亲前年病逝了,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入宗考验时,这孩子根骨不错,心性也很是坚韧。”
江晏合上册子,问道:“现在人在哪儿?”
“应该在演武场,或是玲珑塔。”张静虚想了想,“这孩子练功很拼,如今在同期弟子里,进度算快的。”
“嗯,都是好孩子。”江晏站起身,走出大殿。
广场上,玲珑塔外聚着许多弟子,正仰头看着石碑上的排名变化,低声议论着。
大殿外,江晏负手立在石阶前,一动不动。
他望着初升的朝阳,他站了很久。
几个弟子从广场另一头经过,远远望见宗主的身影。
晨光里,江晏一袭素色衣衫,身形挺拔,衣袂被风微微拂动,周身仿佛笼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淡薄气息。
一个弟子看得呆了,低声道:“你们看宗主……像不像要御风飞走似的。”
旁边同伴赶紧拉了他一下,几人匆匆行礼离开。
江晏并未理会这些细微动静。
直到朝阳完全升起,他才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胸腔里那股因回忆而翻腾的滞涩感渐渐平复。
北邙山,王大栓,阿爷……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不管之前的选择是错是对,都没有后悔的机会。
他转身,看到张静虚一直安静地垂手立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未曾打扰。
“张前辈。”
“宗主。”张静虚上前半步,微微躬身。
江晏的目光投向玲珑塔前的弟子,“从今日起,宗门扩招弟子。”
“原有标准,可以适当放低一些。”
张静虚抬头,眼里有些许疑问,但并未插话,只是安静听着。
“不只是放低标准,”江晏继续说道,“半年之内,我要看到宗门弟子人数,至少达到一万人。”
他略作停顿,“而且,不能停。要一直收,源源不断地收。”
张静虚沉吟片刻,才谨慎问道:“宗主,如此大规模扩招,资源调度、师长教导乃至宗门秩序,压力都会倍增。”
“尤其若是放宽入门条件,弟子心性资质难免良莠不齐……”
“我知道,”江晏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远处,“但天下苦难的底层人太多了。”
“天衍宗既然立起来了,就不能只做少数人的登天梯。”
“我想……给更多人开一条路。一条能靠自身拼命,就能往上走,能活着,能护住家人的路。”
张静虚沉默下去。
他想起弟子的来历,大多是贫苦出身,甚至不少是孤儿。
他们被选中时眼中那份炽热的渴望,与如今在宗门内拼死修炼的狠劲,确实与那些出身优渥的世家子截然不同。
他最终深深一揖,“明白了,这就去拟定细则,确保扩招有序,不至于出乱子。”
江晏点了点头,正欲再吩咐几句关于资源调配和长老职责划分的具体事项,台阶下传来了脚步声。
阎大宝那熟悉的高大身影率先出现,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不,是三个人。
阎大宝走到近前,抱拳道:“宗主,人带来了。”
他侧身让开。
他带来的是一名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俊朗,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劲装,眼神清亮,腰背挺得笔直,行走间步伐稳健,显然修为不弱。
正是江晏昨日吩咐阎大宝去寻来的唐鼎元。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名女子。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罗裙,外罩月白纱衣,容颜极美,肤色白皙,眉眼如画。
是唐鼎元的妻子苏清影。
她手中,正小心翼翼地牵着一个孩童。
那孩子大约三四岁模样,生得粉雕玉琢,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正充满好奇地四下张望着。
他看看高耸的大殿,又看看远处广场上隐约可见的玲珑塔轮廓,最后目光落在江晏身上,眨了眨眼,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胆怯,往苏清影的腿边缩了缩。
江晏的目光定在那个孩子身上。
这就是宇文无忧,江晏名义上的弟子。
几年不见,已然这般大了。
来到近前,唐鼎元对着江晏郑重抱拳行礼:“鼎元,见过江宗主。”
苏清影微微低头,敛衽行了一礼,动作轻柔优雅。
唐鼎元又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温声道:“无忧,这位就是爹常跟你提起的师父。”
宇文无忧仰起小脸,看着江晏。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苏清影的手,上前两步,像模像样地抱了抱小拳头,奶声奶气地开口:“宇文无忧,见过师父。”
说完,又很快跑回苏清影身边,抓住了她的裙角,只探出半个脑袋继续瞅着江晏。
苏清影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头发。
江晏朝唐鼎元点了点头,两人寒暄了两句之后,江晏转向张静虚,“先安排唐兄一家住下,一应待遇,按长老标准。”
“是,宗主。”张静虚应下,对唐鼎元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晏独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
扩招弟子的命令刚刚下达,宇文无忧就被送到了面前。
这像是一个巧合,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他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轨迹,而如今,那些轨迹似乎正以某种方式,重新交织到他的面前。
大殿内,江晏坐在一张宽大的木椅里。
对面是安顿好家人后,重新被阎大宝领进来的唐鼎元。
唐鼎元目光缓缓扫过殿内。
梁柱粗壮,漆色沉暗,墙壁素净,除了必要的灯盏,几乎没有任何装饰。
这和他想象中“宗主”该待的地方不太一样。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熏香缭绕,甚至有些过于简朴了。
“坐。”江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他自己先拿起旁边小几上的陶壶,往两个茶杯里注入热水,茶叶在杯中舒展开,漾出清苦的香气。
唐鼎元这才拱手行了一礼,撩开衣袍下摆,端正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他接过江晏推来的茶杯,“多谢。”
江晏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啜了一口。
他看着唐鼎元,直接说道:“住处的安排可有不妥?有什么缺的,找阎大宝或者张静虚。”
“安排得很周到,劳宗主费心。”唐鼎元回道,也低头抿了口茶。
茶水微烫,入口先苦后甘。
他放下杯子,抬头看向江晏,“此地……当真安稳?”
“你是指魔物和邪祟?”江晏放下杯子,“这里没有那些东西。”
唐鼎元沉默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此地,竟是桃源。”
“桃源谈不上,”江晏摇了摇头,“没有足够的实力,在哪里都守不住一方清净。”
“既然让你来,便是将你当自己人。”
“有些事,你也该知道。”
唐鼎元立刻坐得更直了些,凝神倾听。
“天衍宗之外,并非全是乐土。此界宗门林立,争斗不休。”江晏给自己续了点茶水,“就近的,有个云华宗。”
唐鼎元点头,他路上听阎大宝提过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