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进屋说话,进屋说话。”
朱孝文招呼着众人往内宅走。
远处的韩明和蒋倩也迎了上来。两人的气息比之前厚实了不少,都已经从锻骨境跨入了易筋。放在洛川,也算得上是有几分斤两的好手了。
可两人脸上没有半分得意。
尤其是看见周元的时候。
蒋倩低着头,步子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韩明更是缩在后面,连招呼都不敢主动打。
这两人的反应,周元看在眼里。
也不奇怪。
韩家和蒋家当初是商盟的核心成员。
若不是最后关头董墨选了蒋承先和韩天明做监斩官,让他们亲手砍了旧日同盟的脑袋来纳投名状,这两家上下几十口人,恐怕早就在菜市口排成一排了。
靖夜司三个字,对他们来说,比阎王帖还重。
所以此刻看向周元的眼里,只剩下一种东西。
恐惧。
纯粹的、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恐惧。
众人落座。
丫鬟端上茶水,朱孝文却没有急着喝,而是从身旁的柜子里取出了一个檀木锦盒。
他的动作很慢,双手捧着锦盒,像是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周元啊。”
朱孝文清了清嗓子,将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周元面前的桌上。
“这是我青阳武馆的镇馆之宝,根本图。”
他的手指点了点盒盖。
“也就是换血法。武者从洗髓跨入换血,少了这一步,便是有再好的天赋,也跨不过那道坎。”
堂中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
根本图。
蒋倩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锦盒。韩明也是。
这东西,他们都听说过,却从来没见过。
有些人进青阳武馆,修了一辈子苦功,图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得到这张根本图。
“我这一辈子,是踏不进换血了。”
朱孝文捋着山羊胡,苦笑了一声。
“原本按馆里的规矩,只有亲传弟子才有资格得到这换血法。可你如今的身份地位,老夫再拿这套规矩来拿捏你,那便是不识好歹了。”
他把锦盒往周元面前推了推。
“今日便直接赠予你吧。”
周元垂眼看着那个锦盒。
近在咫尺。
从入馆到现在,他终于看见了这张传说中的根本图。
他没有伸手去接。
也没有什么欣喜。
八荒六合功,靖夜司的上乘换血法,品阶之高,远非这种地方武馆的根本图能比。
他的换血之路,早在半月前那座赤玄熔血阵中就已经走完了。
“朱师的好意,我心领了。”
周元将锦盒推了回去。
“只是这换血法,我已经有了。并且修炼过一段时间了。根本图我用不上,您还是留着,传给其他师兄师弟吧。”
朱孝文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已经有了换血法?”
老人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而且修炼过一段时间?那你的修为……”
“前几日刚突破至换血。”
周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堂中再次陷入死寂。
换血境。
武馆会武的时候,周元还是易筋。
这才过去多久?半个月?
韩明的茶杯端在手里,忘了放下。蒋倩微微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梦然望着周元,那双秀气的眼里满是震动。
沈和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端着茶杯的手稳稳当当,脸上甚至还挂着那抹温和的笑。
只是笑里的温度,淡了一层。
朱孝文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慢慢地把锦盒收回怀里,动作比方才迟钝了许多。
“是啊……是啊。”
老人的嗓音有些涩。
“你如今进了靖夜司,这换血法,自然是不缺的。”
他把锦盒放回柜子里,转身的那一瞬,整个人仿佛又老了十岁。
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终究不是一回事。
周元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朱孝文对他有小惠,但无大恩。
当初根骨奇差被冷落、被无视,六合桩功都是李大壮私底下教的。
这笔账,周元记得清清楚楚。
他不会翻旧账,但也不会因为一个迟到的锦盒,就把从前的事一笔勾销。
点到为止。
恰到好处。
一声闷雷从天际滚过来。
淅淅沥沥的雨又下了。
堂中众人各怀心事。朱孝文坐在主位上发呆,蒋倩和韩明低头喝茶,谁也不敢再开口。
就在这沉默蔓延的当口。
沈和站了起来。
“周师弟加入靖夜司,又突破到了换血。”
他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着拱手。
“可喜可贺。我身为大师兄,境界不如诸位,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的视线落在周元脸上,不闪不避。
“那今晚,就由我在望江楼做东,请周师弟喝一杯。”
说罢,他转身走出大门。
雨势陡然变大,密集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雾。
周元没有应声。
他端着茶杯,看着沈和走到廊下,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下一件蓑衣,利落地披在身上。
然后又摘下一顶竹斗笠,扣在头上。
蓑衣。斗笠。
那个身影,那个轮廓。
与燕翎堡里,站在满地尸骸之间、冷眼旁观吕冲被伏杀的那个蓑衣大汉,一模一样。
沈和在雨幕中转过身来,斗笠下的半张脸被阴影遮住,只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所以周师弟,你来,还是不来?”
......
第157章 挡吾拳者,人马惧碎
沈和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失真,斗笠边缘垂下的雨帘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
周元将茶杯搁在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沉闷的声响。
“既然是大师兄邀请,为何不去?”
周元站起身,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朱梦然。
“师姐先歇着,明天我再来寻你。”
朱梦然抿着唇,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无意识地绞动着衣角。
她感知到了一股极度压抑的氛围,却又无法看穿这平静下的波涛。
“嗯,我等师弟。”
朱梦然低声应了一句。
周元迈步走出大厅,沈和转身,蓑衣上的水珠甩落一地。
两人的身影迅速没入那片粘稠的黑暗与雨雾之中。
大厅内,茶香还未散尽。
朱孝文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撑着竹椅扶手站了起来,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梦然,你看周元如何?”
朱孝文的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