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愿知坐在马上,闻言俏脸不免白了下,哪里还有那副超脱缥缈的仙意。
“进来。”
奢华马车内,适时响起一道嗓音,雍容华贵,透着与容娘子近似的稳重,声线柔软,没什么情绪,却偏偏不由自主让人低下一头。
这是个天生的贵人……任谁听了也会这般想。
云愿知抬起眼帘,看向云所思。
云所思不语。
她于是又将目光投向江不系,透着几分可怜。
江不系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救救我’三字。
他不免失笑,难得啊难得,云愿知竟也会露出这副神情。
燕王妃的嗓音再度传来,“你看南侠作甚?喜欢上他了?”
江不系也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拉马来至道旁,王妃同小姨子有点像啊……对男女话题并不似此世其余女子那般避如蛇蝎。
不过想想也是……燕王妃都多大年纪了?若十六岁成亲,如今也快四十岁了,又不是小丫头片子。
云愿知粉面透着一丝羞红,但话早便同江不系说开了,语气平静,
“我与他清清白白。”
“你最好如此。”
燕王妃似乎很不赞同小姨子染上男女之事,或者说只是不愿她和我?
唉……江不系倒也理解,毕竟谁同他牵扯,便注定了要一同面对南朝的怒火……燕王妃未必怕了南朝,但总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愿知孤身一人跑来恶人谷,的确是冲动调皮了些,但她也帮了我许多。”江不系为她说话。
云愿知薄唇透着一丝浅笑。
江不系牵马走近马车,当即听得‘呛铛’一声,茶摊落座的诸多江湖客猝然亮了兵刃。
“南侠护佑漪清公主与愿知一路,莫要无礼。”马车内,燕王妃的嗓音透出一丝威严。
继而,她才将话头转到江不系身上,却没聊正事,反而忽的问。
“你唤她愿知?”
“……云中小郡主。”当着人家娘亲的面,江不系也不便对小姨子说荒唐话,不偏不倚改了口。
“呵……”
燕王妃似乎被那个‘小’字惹笑了,嗓音透出笑意,于是氤氲春雨似也多了几分阳光明媚。
“此番你所行之事,义薄云天,而江湖皆传,你是为追求漪清公主……南侠果真并非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愚昧少年,这点,你做得很好。”
“只是唯独,坏了你自己的江湖脸面……本宫会替朝廷补偿于你。”
燕王妃何等眼界,早便看穿江不系与云所思那点男女事与应对之策,因此她语速不快不慢,听得人心中舒畅,又道:
“若是寻常俗夫,被这般对待,指不定想得是什么所谓的‘莫欺少年穷’……只在乎自己的自尊,而不考虑自己的举措会对小公主造成怎样的困扰。”
“所幸,南侠不是那种人。”燕王妃的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赞叹。
“若只是武功高强,不外乎区区江湖豪雄罢了,只有为小公主贴心考虑,彼此相互理解,才算琴瑟和鸣,才有资格相伴一生……所幸,小公主没有看错意中人。”
江不系稍显惊讶。
他原以为,燕王妃这样身居高位的人,只会同他聊些聚焦朝堂家族之类的公事……没想到,她着眼的角度,反而云所思与他合不合适。
不是满堂朱紫,而是儿女私情。
他原先可是做好了被人冷眼以待的心理准备。
云所思红了俏脸,却没有反驳,乖巧站在一旁,活像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寻常姑娘。
燕王妃收留云愿知作为继女,感情甚好,自然也算云所思半个娘亲。
自己的小情郎,能被长辈承认,自是一个好事。
若是一切可以顺顺利利,又何必同长辈弄得不痛快呢?
“我们会配合你……表面有个由头,能让许多事容易遮掩,哪怕许多人并不信,但也足够处理此事了……毕竟我们为的,总归是天下和平。”
“如今靠着这由头,给了南朝脸面与台阶……他们也不想打仗的。”
“也?”江不系捕捉到关键词。
“圣人之意,不可揣测,本宫只是一介妇道人家,如何知晓庙堂事?”
燕王妃华贵声线似是带上了几丝少女似的轻快,简单揭过这个话题。
和聪明人谈话很省心,三言两语便敲定了这件事的收尾工作,打仗不打仗的……江不系反正已经尽力配合了,余下就看北朝怎么处理。
他反正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还不如抱着可可爱爱的漪清公主啃。
江不系看了眼在一旁静静旁听的云所思,转而问:
“朝廷那边儿,如何看待我和漪清公主?”
云所思俏脸攀上一抹羞红,忍不住捏了捏裙角,既欣喜于江不系大大方方同长辈谈及此事,又羞赧于他不看场合……这儿还有这么多外人呐。
马车内,沉默了会儿,才再度响起那道让人听得心情愉快的华贵嗓音。
“口称什么追求漪清公主,只是给南朝一个台阶,但圣人可不傻,你的身份有多棘手,不言自明,若你当真成了乘龙快婿,会很麻烦。”
江不系不免有些头疼,云所思听了一阵儿,语气不满直言道:
“能有什么麻烦?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打仗吗?现在南朝忙于权力交替,正是可乘之机,也不知圣人脑袋在抽什么风,半天不南征。”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江不系看向云所思。
云所思侧目瞥他,但硬气没几秒,她又低下头,抿着粉唇,不说话了……有些害羞了。
就是为了不打仗,江不系才寻由头,给台阶,你也都配合了……怎么现在一谈到自己的婚配问题,你就话锋一转,什么都不管,只想嫁人了呢?
你就这么想嫁给他吗?
燕王妃幽幽叹了口气,似乎是想说‘赔钱货’‘漏风棉袄’之类的词汇。
但她同为女人,倒也理解……此前小公主与江不系只能说颇有好感,正值暧昧,如今经历此事……恐怕已是情根深种。
之前还在乎什么和平,什么百姓……而现在,什么都没江不系重要。
马车那垂着深红丝绸的窗帘,被淡淡撩开少许,探出一只素白的,戴着玉环的小手,轻轻招了招。
“公主进来说话。”
云所思蹙眉,毫无所惧走进马车。
啪!
漪清公主似乎被打了屁股,伴随着几句燕王妃压低声线的教训声。
“堂堂公主自该有所城府,所谓喜怒不形于色……此前尚好,但瞧瞧你现在,满眼男人满脑情爱,这般容易让人猜透心思,也不怕被骗财骗色!?”
“他不是那种人!”
“呵,每个被骗的姑娘家都是这样说的。”
“回京之后,你同愿知,一同禁闭半月!”
“……”
江不系神情古怪,看了眼云愿知。
云愿知表情轻快,一副‘哼,你也被打屁股了吧’的神情。
真是姐妹情深。
外人在前,燕王妃也不方便教训女儿,转而又朝江不系道:
“既然你已给了台阶,南朝那边儿不必多想,唯独圣人……”
燕王妃沉吟少顷,才道:
“南征一事,兹事体大,圣人不愿轻下决断,也就意味着,他不可能允许你与漪清公主有染。”
“若能为漪清公主择一良婿,安稳度日,自然好过你当翁婿,所带来的诸多麻烦。”
燕王妃说得无情,但事实的确如此,早在江不系行刺皇帝时,便知自己后半生会遭受这样的对待。
燕王妃接着道:
“当下,本宫快朝堂一步,拦在此地,便是为了提前见你,一方面是忧心姑娘,另一方面,是为你分析,两个选择。”
“一,按圣人之意,昭告天下,你护驾有功,大肆嘉奖……后便将你打发了去,同你撇清干系。”
“若是让朝廷的人见了你,便会这般做……而这非本宫所愿,南侠不该遭受这般冷眼。”燕王妃温温柔柔道。
这语气,不知怎的让江不系想起了容姨。
天底下的妈妈都是一样的。
“第二个选择呢?”云所思嗓音自马车内传来,忍不住问。
燕王妃似乎是嗔了她一眼,而后才道:
“你既护送漪清公主,同时,也护送了我们家愿知,朝廷给你的赏赐是一方面,燕王府给你的赏赐,又是另一方面。”
燕王妃提议道:
“这第二个选择,便是借着这个由头,入我燕王府,作一门客,如此,你便算半个朝廷的人,往后立些功勋,时日渐长,朝廷待你的身份,也便不会如此避如蛇蝎。”
“说不得没几个月,便要南征了呢?不过此刻,我们暂不考虑南征一事。”
“而过个两三年,漪清公主二十岁,已是晚嫁之龄,怎么招也该寻一翁婿,那时,才有你发挥之地。”
“这便是温水煮青蛙,徐徐图之。”
“如何?”燕王妃问。
云愿知也看向江不系,轻声道:
“这的确是好办法,你立了如此大功,朝廷与燕王府,若不表示表示,自会被天下人嗤笑,这两个选择其实不冲突。”
“一方面,朝廷给你赏赐,却又撇清干系,给了南朝台阶,另一方面,我们纳你入府,是我们燕王府的事……”
“藩王也是朝廷中人,我去燕王府,你们的麻烦也少不得啊。”江不系忽道。
燕王妃轻笑一声,“是会惹不少非议,但本宫会替你处理。”
江不系想了想,问:
“岳……额,夫人为何待在下这般好?”
“夫人……”燕王妃忽的失笑,念叨着这两个字,后轻轻叹了口气。
“家里没男人,便是少个顶梁柱,我们孤女寡母的……”
?江不系不免想歪了下,这话怎么听着是要招他入赘?还是要让江不系当燕王?
但燕王妃显然不是那个意思,她语气幽幽,透着些许凄苦,道:
“王爷早逝,留下一大笔家产,而封地云中,虽在北地不算多么富沃,却也有八百里之巨,盯上这家资者,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