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我不是正道少侠 第154节

  霍公抿了口茶,平静道:

  “你近来行事公文,我都翻阅过了,少侠看似鲁莽,实则行事自有章法,内含深意,若只是单纯有怨就行刺皇帝,害得自己被半个江湖追杀,更连累身边亲友……”

  “你不是那种人,我相信,行刺皇帝,定会给您带来,远超连累亲友这点风险的好处。”

  “比如……”霍公幽幽道:

  “少侠实则是朝中某人的暗子,所谓南朝追杀,只是你与他,演得一出戏,真实目的,是借着这层身份,蛰伏北朝,意图收复北地,天下一统。”

  江不系眯眼不语。

  霍公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望着茶水上浮动的细碎茶叶,自顾自道:

  “为南朝所不容,于我等而言,再无比这更清白的身份了,加之武艺高强,年纪轻轻,人中龙凤,侠心可鉴,心有坚持。”

  “身份,能力,品行,前途,皆是无可挑剔,任谁见了,也要心动,恨不得收为己用……其中,当然包括我。”

  “而让少侠入朝办事的风险,明面上,似乎只有将行刺皇帝的锅背在身上,挑拨南朝神经,由此撕破‘鹤桥之盟’罢了。”

  江不系笑道:“用一个皇帝的命,换在下一个蛰伏的机会……不觉得赌注有些太大了吗?”

  “赌注大不大,不是看本座,是看南朝有没有那个决心……”霍公捧着热茶,笑了一声。

  “不过这只是一种猜测罢了,江少侠为何要行刺皇帝,本座也不知。”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沉寂下来,春风和煦,拂在面上,可江不系心中却毫无惬意舒适。

  霍公此言虽只是猜测,但意思很简单……

  无论江不系做了什么事,护送公主也好,甚至有朝一日帮忙收复失地也罢。

  只要江不系一日不交代清楚自己的秘密,那他便一日不信江不系。

  气氛于是冷硬下来。

  能成琳琅谱三顾之一,能在朝堂身居高位,的确不是个简单之人。

  云所思注意到两人之间气氛的变化,一双美目扫了过来,目露疑惑。

  江不系道:“我还以为,霍公与皇帝,对我皆是避如蛇蝎……原来早便打着招贤纳士的想法。

  不单是他,实则云所思,燕王妃,裴弦等,都是这般想。

  “若非如此,孟向北此来秦州招揽南侠,本座为何不驳斥回去?”霍公吹了吹茶面上浮动的茶叶,轻声回答。

  随后。

  霍公嗤笑一声,

  “何况,现在想打仗者是我们,而不是南朝……主动权在我等手上,这仗打便打了,不算什么,你们不在高位,不掌兵权,当然不会知晓……”

  “打仗不是大事,人命并不重要,此前南北两朝已打了十几年的仗,死了多少人?还会在乎这些吗?”

  “水能覆舟,亦能载舟的道理,朝堂诸公莫非不懂?”江不系蹙眉。

  他同云所思,屈九歌,裴弦努力这么多,为何?归根结底,只是为了不打仗,不死人。

  孟向北的惨状,历历在目。

  说什么狗屁妇人之仁,迟早都要打仗……说白了只是自己没被拉过去当壮丁,自己婆娘亲友没死在战场上罢了。

  霍公眼有异色,略品此句,后淡淡一笑。

  “漂亮话谁都会说,但满堂朱紫,当真在乎这些吗?大魏国祚近五百年,之所以屹立不倒,南侠以为,是民心所向?”

  “民心只是一部分,更大的,在于武力。”江不系冷笑一声,

  “所谓侠以武犯禁,但在北朝,江湖势力却与庙堂和睦相处……我想,正是因为朝堂武力,远胜一盘散沙的江湖罢。”

  “是,所以民心很重要,我等也并非枉顾人道,这又不是选择题,自是要两头抓。”

  “可民心却又比不得百万雄师,朝廷高手……何况民众本愚,只消给他们温饱,再略施手段,牵扯分化,制造对立,转移矛盾,于是社稷安定矣。”

  霍公抚掌而笑。

  所以无辜百姓,在你们这些身居高位的眼中,只是耗材?

  这就是江不系不喜庙堂的根源所在。

  “呸!”

  于是江不系一掷茶杯,滚烫茶水四溅在桌,他怒而离席,拂袖而去。

  “道不同不相为谋,朝廷给的什么狗屁赏赐,老子不稀的要!就此言罢!”

  云所思被吓了一大跳,连忙提着裙摆跑上前,拉住江不系的衣袖,朝霍公怒目而视。

  “好端端的,怎至于闹至这般地步……你都说了什么惹他生气!?”

  不是,发脾气,不给面儿的人是江不系,又不是我……小公主第一反应是先骂我吗?

  这要是天子在场,非得被气得吐血三升不可,这还没嫁人啊……

  霍南桥稍显无辜,却又莫名露出一抹笑意,朝江不系微微拱手。

  “方才此言,不外乎‘试探’二字,倘若南侠对此言视若无睹,那本座随便给你些东西便打发了去。”

  “而现在……”霍公笑道:“江湖口称你为所谓‘南侠’,至少,这‘侠’字,没有错。”

  “我想,如今,我们才方可好生谈谈南侠护驾有功一事。”

  “试探?”江不系稍显惊讶,他的确没想过,都这个时候了,这骚包霍公居然还想着试探他。

  试探他什么?

  江不系蹙眉问:“你此前,不还对我的身份来历目的,满心怀疑?”

  霍公悠然坐在石亭,捧着茶杯,眼神望着桌上飞溅的茶水,眼角一抽一抽的,口中则道:

  “没错,但我知道,这种东西问不出来,只能我自己慢慢查,因此本座仍然不信你的身份。”

  “所以本座才想试探你。”霍公忍不住从袖中,取出手帕,擦拭桌上茶水,幽声道:

  “于是,虽不信你的身份,如今却信了你的品行。”

  将石桌擦拭干净,霍公才露出满意的笑,他朝江不系道:

  “少侠并非枉顾人命者,倘若真有一天,你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想这件事……”

  “哪怕对北朝,亦或南朝不利……至少,对天下人定是有利的。”

  “他没说谎。”呆萌测谎姨悠然上线,嗓音在江不系识海中响起。

  闻听此言,江不系不免高看这位霍公一眼,他这话的视角,没有拘泥于一家一姓,一国一朝。

  这视角很有意思,与愿知倒是有些近似……不过愿知更仙儿,霍公更‘世俗’些。

  “霍公也修《黄庭经》?”江不系问。

  他这句‘霍公’,才算是叫得情真意切……只要品行和他胃口,那江某人向来是尊老爱幼,尊师重道的。

  霍公眉梢轻挑,“是又如何?”

  果真……想把这门功法练至极致,在心性方面,明显别有要求。

  但姨娘除了容貌,其余地方和‘仙’沾边吗?

  “我纯天分高,随便练练就成大宗师了。”容娘子随口解释了江不系心中的疑问,

  “还有,我在北朝闯荡江湖时,江湖人都管我唤‘容仙子’。”她在这种地方有着奇怪的胜负欲,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江不系在石桌坐下,云所思恶狠狠瞪了霍公一眼,警告他莫要再做多余之事,继而才唤下人送来干净茶杯,挽起衣袖,再度为江不系沏茶。

  霍公又是一阵无语,就和江不系谈谈罢了,都吃漪清公主多少个白眼了,至于这么护着吗。

  咕噜噜————

  云所思一边倒茶,一边开口,“江不系护驾有功,又寻出细作,这两样功劳,自该分开算,霍公以为是也不是?”

  开始为情郎要好处了。

  霍公饶有兴趣,“可若将两功合二为一,岂不能拿更顶级的好处?”

  “霍公贵为悬镜司令主,又乃朝堂侯爵,身份在这儿,随便出手便是顶级,还用得着再往上升吗?”云所思一脸天真,装模作样反问。

  “好。”

  霍公哑然失笑,但以他的身份眼界,的确不是在乎些许俗物之人,便从怀中取出提前备好的两个木盒,放在桌上,推给江不系。

  啪。

  云所思抬手按在木盒上,侧目瞥着霍公,又道:

  “江湖皆知,南侠此番相救,是为追求本宫,但本宫冷血无情,严词拒绝,若是不给个说法,别说江不系会如何被江湖看待,单是朝廷,也要被江湖人嗤笑一句刻薄无义。”

  霍公板着脸,

  “但你二人,当真清清白白吗?可莫要让这臭小子,既抱得美人归,又拿了诸多好处。”

  “当真清清白白。”云所思昂首,毫不心虚,事关赏赐,那小财迷便毫无心理负担,能伸能缩。

  霍公望着江不系杯中热茶,眼角又抽了下,妥协挥手,

  “那允江不系三件好处……算多记他一功便是。”

  云所思又轻叹一口气,

  “庙堂无情无义也就罢了,但归根结底,怕的还是影响父皇礼贤下士,赏罚分明的天子颜面啊。”

  ?你到底有完没完?

  以江不系的厚脸皮都觉有些挂不住,思思是想把朝廷国库都搬空吗?

  他连忙打断,说道:“赏赐也要看我所需,否则您就是给我万把两黄金,我游历江湖也不方便携带啊。”

  “目前,因自身功法,我刚需一名为寒玉冰蟾酥的宝贝,不知国库可有?”

  “寒玉冰蟾酥。”霍公神情微微一变,侧目打量着江不系。

  “你要此物有何用?”

  “秘密。”江不系波澜不惊回答,懒得扯谎,毕竟说个谎话,便意味着要用更多的谎言来填补。

  反正霍南桥也不信他的身份,自不怕再多些秘密。

  霍公打量江不系几眼,才抿了口热茶,道:

  “寒玉冰蟾酥长于北地昆仑,本是以昆仑护山灵兽寒玉冰蟾为药引,炼制而成的奇珍丹药,于《黄庭经》《凝月白》的修行,大有益处。”

  江不系听得‘昆仑’二字,并未惊讶,来到这世道已有多年,他自知此世有多方要素与前世隐约吻合。

  儒释道是一部分,昆仑又是一部分,只是历史走向,内功妙法,大有不同……不过此昆仑显然非彼‘昆仑’,除了名字,想必并无其余相似之处。

  而灵兽宝植,约等于江不系印象中的天材地宝。

  应运天地灵气而生,极为稀缺,至少他此前在南朝江湖游历七年,未曾见过。

  虽然也和他没有认真去寻有关,但也可见此物珍稀。

  听闻多有大宗师,明明未修《十二正经》,却可掌握本相真形,便是托这灵兽宝植所赐。

  比如寒玉冰蟾酥,若由云所思服下,便可借此淬炼体魄,一跃达先天之境。

  当然,这并非一蹴而就,不是说只要吃了这玩意就能飞升,还是得需一品武夫的体魄与不可或缺的悟性天分,才可抓住机遇,顺风化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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