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前阡陌小道,多有妇人抱柴烧火,做着吃食,三两稚童绕井而奔,或是拿炮仗炸牛粪玩。
听得马蹄,皆是看来。
那高头大马上的江湖人,一袭墨青劲衣,腰系黑鞘长剑,斗笠遮住上半张脸,却可见干干净净的下颚,虽是如此,却依可看出其俊朗容貌。
山野村妇似乎是被这俊俏的江湖人迷了心窍,抱着柴火说不出话,却又想朝他说些什么,稚童也艳羡他仗剑天涯,骏马在跨的潇洒模样。
江不系翻身下马,一路牵着缰绳,在村中复行几步,瞧见一戴着斗笠,坐在河边垂钓的老渔翁,心想他年纪大,定是个有见识的,便前去问路。
“老伯,可否告诉在下,定州城该往何处走?”
北朝以州作为最高行政区,约十几个,州内治所,大都以此州为名,倒是方便记忆。
花不谢若给了信儿,去定州城的悬镜司分舵定可寻得。
说罢,他在袖中摸出一两碎银,出手阔绰,若是让云所思瞧见,定然心疼得想哭。
但江不系没有储物戒,身上能装些许碎银金豆已是麻烦,不可能还带着几十贯铜钱。
老渔翁斗笠微抬,露出一张沟壑遍生的脸,上下打量着江不系,目光在他腰后的青冥剑多停留一刹,继而指了个方向。
“少侠往那儿行去,不足百里,便遇官道,一路直行便是。”
容娘子自马背飘落而下,忽然提及刺客一事。
“你至今还顶着南朝悬赏,拓跋漱石更是死在你手中,若走官道……定有刺客暗中埋伏。”
“不走官道,难道刺客便少了?”江不系笑道。
容娘子也笑了笑,忽然间,那垂钓老翁浑浊双眸眼底精光一闪,手中钓竿猛地向侧横扫。
只听得‘轰’得一声,河面骤然翻起滔天水波。
随着鱼线牵引,藏在河底的诸多暗器,飞镖,袖箭,银针,五芒珠……携着水珠,如若暴雨梨花,朝江不系激射而去!
那朽木钓竿表层木屑纷飞,竟也闪着冷硬的铁色,却只听‘叮’得一声剑鸣,老翁喉间便已兀的浮一血洞,手中精钢钓竿无力脱手。
在老翁惊悚视线中,江不系已收剑入鞘,脚步一错,那漫天暗器,接二连三贯入身后围栏木上,啪啪作响。
惊得多位持刀恶汉冲天而起,落在江不系四周将其团团包围,错愕问道。
“我等蛰伏此村多日,你何时发觉有异!?”
“其实我是仙人,否则那日方寸山,怎可冯虚御风?”
其实是得到全本《黄庭经》后,江不系修行几日,天眼通大有长进,方才出于江湖谨慎,在村里用天眼通观察一番罢了。
“啊!?”有呆头呆脑的大汉信了,当即转头,“大哥,碰见硬……”
呛铛!
话音未落,一柄墨青长剑便已兀的贯入此人咽喉,江不系持剑在手,脚步前压,径直抵着此人钉在围墙之上,反手抽剑转身,当空拉出一道血线。
“懒得和你们废话,想要我的脑袋?来!”
刀光剑影持续不足两息,春雨便已贴心为江不系冲刷着剑上血珠,地上血迹。
有村妇见状,提着菜刀连滚带爬跑来,对着地上尸首连砍带喊。
“叫你杀我男人,杀我男人……”
江不系指尖沾水,在墨青剑身上抹了一把,擦净血液,收剑入鞘,举目四望,各方角落探出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蛋。
望着他的目光,皆闪着对于‘侠’的崇敬与异彩。
听村妇道,这些恶汉乃近日重出江湖的采花大盗,一剪梅的手下,平素作恶多端,却是听得江湖传言,南侠即入定州,特来此地埋伏。
有此江湖传言,倒是不足为奇,毕竟江不系并未易容行事,也不曾刻意掩盖踪迹。
只是这里荒郊野岭,江不系未必走此地。
因此说是‘埋伏’,他们实则只是借着由头,在村里为非作歹罢了……只是没想到江不系居然真来了。
“一剪梅……”容娘子喃喃自语。
“姨娘认得他?”江不系好奇问。
“是记得些……一剪梅乃二十多年前,北朝素有恶名的采花贼。”容娘子幽幽道:
“可他二十多年前,便已死在我的手中。”
“……”
江不系对一剪梅没什么兴趣,但闻听此言,还是不免惊觉有趣。
“冒名作案?”
“不错,此事我并未宣扬,江湖只道他是隐退,而非身死……于是才会用‘重出江湖’来形容。”
容娘子斟酌了下,又道:
“而一剪梅平素独来独往,没什么所谓的手下,如今既是冒名作案,自该演得逼真……那这几个恶匪,不外乎狐假虎威罢了。”
江不系摩挲着青冥剑柄,低声道:“也不知这一剪梅,与我要查的幕后黑手有没有关系……”
“定州也就这么大,若有一件搅动江湖风云的大事……总会有些千丝万缕的干系,你若有意,倒也可涉身其中。”
“一剪梅二十多年前便是大宗师,如今这位冒名者,武艺定也差不到哪儿去,你倒可以试试从他身上,寻得另一本《十二正经》的下落。”
“反正你目前横竖无事,不是吗?”
其实是容娘子对二十年前死在自己手上的人横空出世这件事,颇有兴致,这才劝江不系插手。
什么样的姨,教出什么样的儿。
容娘子年轻时便天天琢磨着抛下江不系闯荡江湖……由此见得,她本质也是个喜欢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
?
时渐日暮,白衣女侠牵着马,也听闻了南侠江不系正往定州去的消息,于是一路北上。
女侠在北朝江湖无疑是个生面孔,不在北青鸾榜之列,却偏偏有着一张如若寒潭般澄澈绝美的容颜,为她惹得不少麻烦。
可她却并非江湖小白,颇有经验,又有一身好武艺……更有一句独属于她的江湖警句。
“除了我,你谁也休要信,如此,至少不会上当受骗。”
于是她有惊无险抵达定州境内一处沿河小镇。
此镇,乃秦州通往定州的要道,按理说,江不系也该来到此处……只是被容娘子带偏了去。
只是这般漫无目的寻着,何时才能有所收获呢?
白衣女侠摸了摸怀中一小包裹,站在街上,冥思苦想。
她似乎是很专注的人,只消思考,那便不能赶路。
只消赶路,那便无法思考。
只能做一件事……再多一件,都不行。
于是雨点很快打湿了她的白裙,但她围着白色披风,倒是看不出什么身段细节,只是单觉凄苦可怜,如若被人抛弃在外的小猫。
已是入夜,长街之侧酒幡纷飞,灯火在雨幕中映出细细碎碎的雨丝,听得内里觥筹交错的喧闹声,依稀可听得‘江不系’三字。
白衣女侠专注思考的眼神这才动了动,转而歪头望向酒肆,推门走进。
酒气混杂着热浪一股脑盖在脸上,那隐约交谈声也随之清晰了些。
近来不少江湖人齐聚定州,多有吹嘘装逼,也便多享江湖见闻,便听得他们捧着酒碗,大肆谈论着。
“嘿!近来定州可是多事之秋,先有采花大盗一剪梅重出江湖,惹得定州各位富家小姐人心惶惶。”
“又闻翠霞山庄,比武招亲!那南侠江不系,似也往定州而来!”
“听闻呐,那翠霞山庄的千金,生得国色天香,沉鱼落雁,甚至可角逐江湖第一美,美……江湖第一美人原来在这儿!”
酒客们顺着他的呆滞目光看去,那白衣女子提着剑,站在酒肆门前,那束在腰后的乌发被雨点打湿,几缕碎发贴在面上,是如此惹人怜惜。
满堂酒客,随着她的到来,皆不免安静几息。
白衣女侠歪了下小脸,嗓音清脆好似黄鹂,语气却毫无情绪,语速不快不慢。
“不接着谈论……江不系吗?”
“嚯……又是和江不系有关的女人?”
“早在秦州便有耳闻,江不系苦求漪清公主不得,却引得听竹楼花不谢与朝廷中人为了他,大打出手,如今竟又来一位……”
听得此言,白衣女侠蹙起一双素雅的柳眉……显得不甚高兴。
又听得酒客之言。
“真是怪事,江不系被南朝满江湖追杀,按理说该是他在某某地同某某人厮杀正酣,但怎么一路上尽传出些他和某位江湖美人的风言风语……”
“这对吗?”
江湖向来有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这一道理,此地倒也没什么愣头青,粗略扫了几眼便收回视线,继续议论。
只是当着白衣女侠的面,关于江不系的话题大都浅尝辄止,以防招惹祸端,转而又谈论起比武招亲与采花大盗的故事。
“一剪梅重出江湖,自该有所动作,且必须是大动作,否则他还混什么江湖?我琢磨着,翠霞山庄的比武招亲,定有文章。”
“哦?何意?”
“翠霞山庄千金这么绝色,若被一剪梅干了一票大的,啧啧啧,声名鹤起呐。”
眼瞧自此地听不得江不系的消息,白衣女侠眼底显出失落,不免又往怀里摩挲着一样物什,有人靠近她,试探着问:
“你也要寻江不系?”
白衣女侠抬眼一瞧,是位围着面纱,身姿窈窕的提剑女子。
这提剑女子颇为自来熟,提剑拱手,低声道:
“在下藏锋道弟子,他日秦州一别,曾与江少侠有过一面之缘,如今领师长之命,欲寻少侠,纳他入宗。”
“哦……”白衣女侠也不知听懂了没,歪着小脸问,“藏锋道是什么?”
“……”提剑女子耐着性子解释道:“北朝三姓七宗之一,江湖顶尖,与江少侠素来交好。”
“三姓七宗又是什么?”
“?”提剑女子无奈道:“总之,既然女侠也要寻他,不妨一道前去,一路相伴,彼此间倒也有个照应。”
“我同你,需要什么照应?”白衣女侠的态度相当疏离
“近来一剪梅现身,以女侠的姿容,被盯上的可能很大,若能同行,自是好的。”
提剑女子只觉自己在同小孩子讲话,什么事都需讲个分明,宛若私塾先生。
“你有什么线索?”白衣女侠先问。
提剑女子斟酌了下,道:
“翠霞山庄近来正兴比武招亲,而翠霞山庄虽不在三姓七宗之列,却同七宗之一的霜月谷交好,于是在江湖颇有声望,
这比武招亲实乃江湖一件难得趣事,我藏锋道受邀参与公证,而按理说,江少侠当是会来翠霞山庄一观的。”
“他为何会来?”
“江少侠好色,他若前来参与比武招亲,以夺翠霞千金的芳心呢?”提剑女子幽幽道。
“?”白衣女侠生了气,“不许你这样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