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娘子形若女鬼,出现在江不系身侧,道:
“霜月谷有门剑法,名曰《河图洛书剑》,颇为玄妙。”
容娘子戴着红棉小帽,站在江不系腿旁,神情稳重成熟,好似可可爱爱的小大人,接着道:
“霜月谷没有《十二正经》传承,但作为定州龙头已有百年,为何?单靠此剑矣。”
“论精妙,绝不比你手中任何剑法差……我推荐你问他要这个。”
江不系沉吟了下,倒是先问:“寒玉冰蟾酥……姜谷主可是听说过?”
容娘子眨眨眼睛,粉嫩嫩的小嘴唇一嘟,笑着不说话了。
“未闻此物,只是所谓寒玉冰蟾,出没昆仑一带,若南侠愿等数月,在下自会委任门内弟子,与江湖人脉,为南侠寻得此物。”
“那……衔枝台,姜谷主可有了解?”
姜温序气质颇为儒雅,闻言却是一笑而过。
“说来惭愧,在下并非读书人,十四岁时依是目不识丁,直到十五岁那年,才同贱内学了字。”
“衔枝台是覆灭已久,谷内藏书阁兴许是有些典籍记载……待此事了结,南侠不妨去谷内做客一二,也好让您阅尽藏书。”
“好。”江不系并未拒绝,利落颔首。
姜温序见状,不免对他高看几眼……方才听这位南侠之言,虽是坦荡,可似乎仍是利字为先,但如今看来,倒也不尽然。
他便沉吟了下,又道:
“南侠之力,以一当千,报酬却只是些许藏书,在下并非贪占便宜之徒,瞧南侠也用剑,不妨将《河图洛书剑》也一并算上……”
江不系其实压根没指望姜温序会把门内隐秘交出来,这可是立派之本,不免挑了挑眉。
“这也能给?”
“剑法传承,若能名动江湖,自要远胜在庸俗之辈手中蒙尘,只愿南侠莫将此剑流传出去便可,何况,若非南侠,小女清誉早便毁于一旦。”
姜温序极为开明,颇有持中守正之风。
“你倒是信我。”
“江不系的侠情,江湖尽知。”姜温序提起一剪梅的衣领,“倘若南侠当真将此剑流传江湖……那也无外乎在下识人不明罢了。”
说罢,姜温序不再逗留,运起轻功,数个起落便消失在瓦砾废墟之中。
“江湖再会!”
“哼。”容娘子轻哼一声,“二十多年不见,当初的毛头小子,如今倒是颇有君子之风。”
“姨娘认识他?”江不系好奇问。
容娘子回忆少顷,才缓缓道:
“那年,姜温序还只是霜月谷一介外门弟子,虽有些天赋,但和姨相比差得远了,不过颇有勇气。”
“一剪梅则是定州第一采花贼,在中秋那天,众目睽睽之下,抢了翠霞山庄的千金小姐,那天,也是那位千金的诞辰。
“姜温序作为霜月谷外门弟子,随一众师长在翠霞山庄做客。”
“而一剪梅武艺甚高,霜月谷与翠霞山庄,乃至诸多宾客,无一是他对手,被活生生打死几个人后,满座豪杰,竟无人敢追。”
“但姜温序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提着剑便往上肘。
“虽然被一剪梅一巴掌抽成陀螺,不过他运气不错,那会儿姨娘正在翠霞山庄蹭饭,于是顺手就追了上去,在一处山林中把一剪梅杀了。”
容娘子的语气,好似在说随便踢死一条路边野狗。
江不系笼着手,对容娘子的过去很感兴趣,兴致勃勃,“然后呢?”
容娘子回忆少顷,努力搜刮着为数不多的记忆碎片,道:
“哪有什么然后?踢死路边野狗后,姨娘便继续满江湖潇洒去了呗。”
“至于姜温序……哦!这小子好像是娶了媳妇之后,至此一跃冲天,貌似不出十年便突破先天,算是大器晚成……
不过那会儿,姨娘早便去了远暮山,只是被你这混世魔王给缠住了。”
江不系拍拍身上尘土,走出望楼残骸,雨点丝丝缕缕垂在脸上,洗净尘土。
他提着剑往客栈方向走,忽的想起什么,道:
“姜温序娶得也是翠霞山庄的千金?”
“是啊,也姓周,那姓姜的妮儿唤周姐姐,明显是真姐妹……表的。”
江不系斟酌了下,没再言语,当下也运起轻功,去客栈找属于自己的姐姐。
至于姜念安那边儿,他倒是不甚在乎……姜温序亲至,安危肯定无虞。
他此刻过去也无甚用处,反倒少不得被一阵吹嘘,进行一番人际交往与商业互吹……这种事没什么意思,远不如师姐的怀抱。
翻窗回屋,瞧见夏令绾正抱着膝盖,坐在榻上,被褥笼着她纤细姣美,凹凸起伏的身段儿,远远望去,好似白粽子。
又显得莫名孤苦伶仃,好似被抛下的小猫儿。
在江不系离开南朝的日子里,夏令绾过了多少个这样的日夜?
江不系不知道。
只是大为庆幸……还好他没有在外久留,处理完正事儿便当即来陪师姐了。
夏令绾瞧见他翻窗进来,稍显呆滞的美目骤亮,嘻嘻一笑。
“三郎回来啦?”
“嗯。”江不系将青冥挂在墙上,脱下被雨水打湿的外衣。
“打了一架?”
“嗯。”江不系回应简单。
不是对待师姐的态度冷漠,而是回应的简单些,最容易让她听懂。
解释太多,反而会让她晕乎乎的……这都是二十多年,朝夕相处的经验。
“受伤了吗?”不等江不系回答,夏令绾又朝他轻轻招手,“过来,阿姐看看。”
江不系走近,夏令绾便抬起素手,在他身上左摸右摸。
又张开双手,环抱住江不系的腰,将白嫩俏脸贴在江不系的小腹上,好似在听他心跳。
“我没事儿吧。”江不系笑问。
夏令绾仰起脸,表情天真,指尖点着唇角……这是她肚子饿的惯常动作。
“我们吃夜宵罢!”夏令绾果真如此说道,忽然转换话题。
夏令绾所修的内功,江不系起名《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一门没有机制,只有数值的内功心法。
越练体魄越强,因此食量也很大,时常肚子饿。
“好。”江不系点上烛火,再去唤小二准备一桌饭菜。
夏令绾多穿了一件外衣,坐在桌前,裙下两只脚丫轻快上前踩着,颇为期待。
不消片刻,两人端着饭碗,一同大快朵颐。
窗户方才被江不系撞碎,春雨飘零。
容娘子坐在窗沿,偶尔眺望着雨夜小镇,回忆着什么,偶尔又回首望着坐在一块吃饭的姐弟。
?
“你醒啦?”
姜念安幽幽睁开眼眸,只觉浑身酸痛,看到昏沉无光的天空,与一张张关切的熟悉脸庞……她其实并未昏迷多久,尚未被送去屋内。
记忆的片段重回脑海,让她眼眸猝然瞪大,连忙在自己身上上下摩挲,确保衣物还在,身上也没有什么所谓的‘破瓜之痛’。
只是小臂有些刺痛,料想是有些擦伤。
这才长舒一口气,知道自己定是被人给救下来了。
她在一众江湖朋友,前辈的注视下爬起身,拍拍衣裙,一边说着‘我没事我没事’,一边看向成为废墟的望楼,认出了父亲的剑法痕迹。
她便开心问:“是爹爹杀了一剪梅!”
“不是杀,而是生擒。”藏锋道的剑修姐姐替她抹去脸上尘土,老老实实道:
“方才姜谷主提着一黑衣人过来,朝我等交代几句便连忙离去了……我们正想送你回屋里静养来着。”
姜念安又连连摆手,说了几句‘没事哒没事哒’,虽差点被采花贼掳走,但她心情却颇为不错,豪迈道:
“大难不死,必有…口福!走,下馆子吃夜宵,我请。”
浮望山那位老实的大师兄按着剑,站在人群角落,忽的开口。
“你该去请东方兄弟吃饭,而不是我们。”
“东方……大哥?”姜念安茫然看向他,“为何?”
“是他从一剪梅手下救了你,但没有停留,又去追杀一剪梅,听你爹所言,之所以能如此简单生擒贼人,要多亏了他。”
“若东方兄弟不去,那我等也不配去。”
周遭都是正道人士,也没人想干抢功劳这种龌龊事,闻言皆是颔首。
“是呀是呀,东方兄弟的武艺竟那般高强,单身独剑,追着一剪梅满街跑。”
“能从采花贼手中,救下你,不简单……在救下你的同时,不伤到你,更难。”
姜念安眨眨眼睛,“他为何不过来寻我要谢礼?”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师妹此刻忽的开口。
“他那个人,看似颇有侠心,实则骨子里冷得很,也傲得很……既然不惜的同你做朋友,自然也不会过来邀功,甚至提都不会提一句。”
姜念安于是去客栈寻江不系……果真如小师妹所言。
江不系拒绝了她的邀请。
这是自然……和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吃饭有什么意思?
吃完饭他还要和师姐睡觉,没空应酬。
姜念安一脸失落离开了。
小师妹则回了客栈,合上房门,自袖中取出一水晶小瓶。
瓶内,灌着血液,在烛火下,颇为晶莹剔透。
第92章 追根溯源
这自是姜念安的血,小师妹凝望着水晶瓶内的血迹少顷,起身自行囊中取出瓶瓶罐罐,琳琅满目的医用器材。
她似乎有着一番精深医术在身。
烛火微摇,人影斜长,她坐在桌前,伏案做着不知名研究,直至天明,晨光透过窗纸,空中的粉尘在淡金光束中悠哉浮动。
她才叹息道:“望舒指月,月为阴,姜念安是女子,天生相契,却半点没传承到姜温序的望舒真气,这不对吧?”
小师妹又起身,埋头翻阅随身一本古朴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