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不会这般简单放弃的。”
不会放弃什么?望舒真气。
江不系不语,不归姐姐回眸,隔着坠花,与他对视。
这两人其实能有一番暧昧,是件极为奇怪的事,并非单指正魔之分,而是压根三观不合。
江不系万事讲究‘随性’二字,但总归是情义当先,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行为处事依是贴合一个‘侠’字。
不归娘子纯粹是利益为先,余下什么都不重要,只是经历过那场人生巨变,一无所有后,她兴许也变了几分……至少她当初还会看在‘阿柳’的面子上,对江不系手下留情。
但依是那个魔威赫赫的不归娘子,方才若不是有了意外,周家小姐定是会被她强行掳走,当小白鼠对待。
而这是江不系所不能容忍的。
若是两人没有方寸山那番孽缘纠缠……江湖初遇,定然要成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结局。
只是他们三番五次的纠缠,皆因各种意外,没能把两人最大的矛盾点摆上台面罢了。
如今,不归娘子此语,便是彻头彻尾撕开了两人暧昧温存的遮羞布,将矛盾直勾勾摆了上来。
江不系望着这位方才还在他怀中缠绵亲吻的女人,神情不免复杂几分。
不归娘子果真是不归娘子,半点没有沉溺在虚假的温存中。
可现如今,你让江不系为了‘侠’字,一剑刺死不归娘子,那也不现实。
他自问做不到。
不归娘子缥缈独立,站在落花之中,视线隔着坠落紫花,定定望着他,神情平静,语气轻轻。
“江不系,你三番五次相救于我……若是寻常,本座只会将你利用到死,榨干你所有的价值。”
“但没办法,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不归姐姐语气飘忽,似乎也有些出神,道:
“我的确被你撩拨了心弦,我喜欢同你说说笑笑,也喜欢你搂着我坐着看花,更喜欢靠在你怀中的感觉……那使我安心,这是我三十年来,未曾体会过的东西。”
“可。”
“你是江不系,我是林不归,你改变不了我,我也改变不了你,这点,你我心知肚明。”
不归娘子眼中的飘忽出神,随着话语,渐渐化作平静。
她凝望着江不系的眼睛,嗓音透出一丝好笑。
“其实,我很庆幸,你方才没有对那些围杀我的人动手。”
“为何……睚眦必报,才是我认识的林不归,你应当巴不得杀了他们才是。”
“因为那不是我心中的江不系。”不归娘子轻声回答。
江不系愣住了。
此语,代表着在不归娘子心中,江不系本人,远比所谓的‘报仇,杀人’更重要。
“那你呢?江不系?”不归娘子望着站在花中的青衣剑客。
“当本座三番五次,枉顾人命,行恶祸乱时,你还会对我出剑吗?”
若会,那便是不归娘子心中的江不系,是令她三番五次动心的男人,可这代表着……两人迟早因某件事而杀得你死我活。
若不会,便代表江不系已经变了……那不是不归娘子心中的江不系。
原来,不归娘子,也有一番女儿家的细腻心事。
江不系再度意识到,自己的答案,关乎着两人今后的关系……是两人未来的重要节点。
往好处想,这代表着江不系的确将不归姐姐的好感刷到了一定程度,若是寻常男人,你瞧不归姐姐会搭理他们吗?
可这选择,的确艰难,稍有不慎,恐怕便是形同陌路的结局。
不归娘子,似乎总给他这种选择题。
那她想听的答案是什么呢?恐怕连她自己也不知。
归根结底,只是因为……两人的确不是一路人。
似乎怎么选,都不能让双方满意。
所以不归娘子心底其实也在茫然吧……她这样独立强势的人,竟会将问题抛给江不系,这本身就是一种迷茫的外在表现。
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看情况吧’,这种答案显然不行,这不过是敷衍推脱,将两人的矛盾搁置在后。
只会令不归娘子失望透顶,暗骂江不系当真软弱,连直面问题都不敢。
可又该如何回答呢?
江不系久久无言。
不归娘子的眼神,渐渐浮现一抹失望。
良久,她才轻叹一口气,
“罢了,是我过于咄咄逼人,江少侠多次救我于危难之间,又为了我,不顾自身名声,我本不该这般待你,你也莫觉得我当真不讲人情……此情,我记在心间。”
“他日江湖再遇,我会补偿……”不归娘子挺了挺胸脯,似是在暗示些什么,示意江不系可以期待期待。
那补偿之后,恩情已清呢?
再无瓜葛与纠缠,省得双方都为难。
呛铛——
话音未落,却见那青衣剑客,缓缓抽出墨青长剑,斜倚地面,寒芒在漫天落花中缓缓浮出。
不归娘子一怔。
他表情平静,如若寒潭,轻声道:
“如,此刻翠霞山庄内的周家千金一事,你想得望舒真气,我理解,但你的办法,倘若是枉顾无辜强行要周家千金的命,那,我不可能坐视不管。”
翠霞山庄的千金,其实无关痛痒,江不系也没那么多管闲事……他和那所谓千金又没啥关系。
这件事,只是两人三观不合的具体案例。
可以用来摆在台上,举例用,所谓以小见大,便是如此。
江不系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来翠霞山庄了……什么劳什子比武招亲,玄枢秘宗,周家千金,皆是虚妄。
皆不重要。
眼前的女人才重要。
于是江不系接着道:
“我受不了你视人命如草芥的模样,因此我打定主意,你若想在我面前做恶祸乱……”
他深呼一口气,“我会阻止你,让你再难行事……说人话便是,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我改变不了林姐姐,只能用武力,强行让你服软,不知这个答案,可还合姐姐心意否?”
?
不归娘子呆在原地,粉唇微张,忍俊不禁捧腹大笑,笑声混在落花间,如若蝴蝶纷飞,悦耳极了。
继而,她神情猝然一冷,眯眼望着江不系,嗓音夹杂着几分不屑讥讽。
“你也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九阙,江少侠~”
“看来,比武招亲时的那场武斗,该继续了。”
江不系提着剑,在落花中踱步,神情冷漠,扫视着不归娘子,寻着她可能存在的破绽。
“若我胜了,还望不归姐姐,打消望舒真气的念头。”
“我只会用更柔和些的方法……至少不会要了她的命。”
江不系淡淡一笑,“如此也算话吧。”
他不再言语,周身气势却节节攀升,身侧落花随着他气劲鼓荡,绕他而转。
不归娘子凝视着江不系,美目深处,却闪动着轻快与欢喜,道:
“倘若我赢了,望舒真气一事,你便决计不可再插手,不可阻挠我,可好?”
“当然,败者服输。”
不归娘子站在花中,轻轻一笑。
这才是她心中的江不系。
原来这便是她想听的答案。
江不系没有因贪图她的美色,而改变自己。
更不会强求她有所改变。
江湖人行事,归根结底,不外乎‘武艺高下’四字。
想得到她不归娘子?好啊,那就先打败她,才有后续。
这是江不系对不归娘子的征服。
也是不归娘子对他的征服。
方才尚且柔情蜜意的两人,在玉兰花树下站定。
一如不久前,在比武招亲的擂台上。
但此刻,再无此前的郎情妾意。
风轻日暖的万里晴空,不知何时笼上了一层灰幕,春风略带几分湿意浮在面上。
忽然间。
轰隆!
一声闷雷,雨点拼了命自云层挤出,砸在地上,湿意混杂着泥土味,一股脑轰在脸上。
江不系与不归娘子在雨中凝望着彼此。
刹那间。
脚步重踏,朝对方大踏步冲去。
漫天紫花,如若浪潮,也随着劲风牵引,携着春雨铺洒而撞。
?
轰隆隆————
夏令绾坐在翠霞山庄为宾客预留的厢房内,来至窗前,美目眺望昏沉天空,落雨垂落。
她稍显担忧。
“三郎怎么还不回来?”
姜念安身上缠着些白布,气色却已好转许多,正靠着软榻,翘着二郎腿,手里捏了块糕点。
“姐姐,你家三郎的武艺,你还不知吗?天底下谁能伤他?”
夏令绾回眸看来,回想了片刻,才认认真真道:“三郎的武艺,目前应当还不曾够到九阙的边儿。”
“姐姐怎这般笃定?我感觉东方大哥都能与爹碰一碰了。”姜念安稍显惊讶,好奇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