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人总坏她道心。
但她想了想,过于疏远,岂不显得自己难以释怀,过于刻意?
于是道:“算了,你帮我写,莫要忘了他答应我的事……诶,还是我自己动笔吧。”
“先等我写完。”
“那你快点。”
“你急什么……”
燕王妃端正坐着,面前支了面铜镜,正在梳理乌发,镜面里,一双涂着绛紫眼影的如画美目瞥了姐妹俩儿一眼。
“九阙易位,江湖格局俨然一变,这才是大事……你们就半点不关心?就不想多问几句此事来龙去脉?”
姐妹俩儿起了口角,已开始抢笔,压根没听燕王妃说什么。
车厢内打打闹闹,震颤不止,燕王妃面前支起的铜镜颤颤巍巍,后噗通栽倒。
车厢内安静下来。
后又听得‘啪啪’,两道清脆的声响。
被打了屁股。
?
江不系与姜温序一战,近乎将翠霞山庄的广场毁了大半,重伤昏迷的两人各自被身边人带去疗伤修养。
周老庄主心头郁郁,被不归娘子吓得至今没醒过来,当下也没个主事儿的,好在周老庄主还有几个儿子,可主持善后事务。
废墟瓦砾间,各方江湖来客虽被打断了庆功宴,甚至于各个灰头土脸,稍显狼狈,却无一人心头不满,反倒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热火朝天议论着。
“错不了,当真错不了!要不怎么说是人家行刺皇帝,得‘南侠’之名呢?年纪轻轻,当众剑败姜温序,好不风采……”
“唉,如果我是江不系就好了。”
“他才来北朝一个月啊!”
“英雄辈出,少年意气,江湖就是得精彩纷呈才好呐,不枉此行,不枉此行。”
“嘶~听藏锋道七剑所言……”
“你是指那七剑口称‘贤侄’?当今江湖,快剑一脉,自属藏锋道的《青莲剑典》,与浮望山的《阎浮三劫》最是闻名。”
“江少侠的剑那般快,约莫是习承藏锋道的《青莲剑典》……”
“蠢货,我是指七剑口称江少侠才二十岁上下……这年纪,哪怕有婚配,恐怕也没娶几个,老夫这门内子侄……”
念及此处,多有人心中一凛……连忙去寻藏锋道的人,暗地打听,意欲撮合撮合,后被藏锋道一众目露恼火的师妹师姐赶了出去。
细细密密的春雨自天垂落,白裙女子素手提着剑,孤身一人站在废墟瓦砾的角落,神情冷漠,仰首望着渐渐消散的氤氲月雾。
残砖碎屑之破败,更衬得她纤尘不染,如若月寒仙子。
有位身着书生袍的穷酸秀才,口中啧啧称奇,朝她走近几步,道:
“小十一呐,他的武艺,你可是看出了几分容听澜的影子?”
容听澜……是容娘子的名讳,竟有人能点出此名!?
倘若江不系在场,便会知晓……这穷酸秀才,便是当初他初临秦州,于福临镇投壶的那位市井苟人。
当初若不是江不系武艺高强,定要被他骗去不少银子。
当初那桃花大阵的阵眼……耀武阳威,也是自他手中所得。
花不谢眼眸动了动,纤长的睫毛扑闪了下,后微微摇头,如实道:
“她在我很小的时候便走了,我记不清她的武功路数……甚至记不清她的脸。”
穷酸秀才笼着手蹲在瓦砾中,一举一动宛若市井闲汉,撇了撇嘴。
“总之,他的剑,是容听澜的剑……在福临镇,我已观察了许久,错认不了。”
花不谢不语。
穷酸秀才又道:“容听澜那个女人,当初不告而别,一晃二十多年也没个消息,算算年纪,这小子的确有可能是她的骨肉……”
可说至一半,穷酸秀才又连连摇头,
“不对,容听澜那个女人心比天高,世上当真有男人能入她法眼?”
花不谢依旧不语。
穷酸秀才知道她的为人,也不计较,斟酌了下,道:
“不过呢,这是你们昆仑的私事,我不方便置喙,但江不系定然是与容听澜有番牵扯,倘若是杀人夺宝……”
花不谢美目森寒,瞥向穷酸秀才。
秀才连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谄笑着道:
“不过是列举一种可能罢了,是非曲直,来龙去脉,还需你自行去探,但我得提醒你一句,江湖险恶,莫要轻信他人话语。”
“江湖骗子的套路,你根本应对不了。”
“可别江不系说什么,你便信什么,更不要暴露自身本意,否则,少不得被一番算计。”
“那小子能短短几天看出定州暗涌,脑袋可灵光着呐。”
花不谢蹙眉,淡淡道:“他不是我的对手。”
“江湖胜负,可未必在刀剑中……”秀才顿了顿,忽的一笑,“也可在男女之间,床笫之上。”
花不谢眉梢蹙得更紧,“有人骂我与他奸夫淫妇,不外乎气愤之语……我同他压根不熟,何来此意?”
穷酸秀才不语,单是负着双手幽幽走向瓦砾之后。
花不谢想了想,偏头问:“离道人是尔等江北七宿的人……你不想救他吗?”
秀才脚步顿了顿,沉默几秒,继而才语气含笑,悠然回答:
“他自己选的路,自行消受罢……江湖哪有那么多回头路可走。”
“当年,他为了妹子与玄枢秘宗同流合污,就该料到有这么一天。”
很快的,穷酸秀才消失无踪,花不谢收回视线,美目转而默默望向江不系离去的方向……
?
江不系近些时日居住的阁楼厢房,雨敲窗沿,沙沙作响,屋檐边缘潺潺滴下一束束水柱,朦胧薄雾萦绕在屋舍周边。
不归娘子忧心姜温序派人报复,站在窗前,眺望雨幕良久,不见人打扰,这才收回视线,转眼看向屋内。
哗啦啦————
夏令绾提着水桶,往浴桶里哗啦啦倒着热水,温润水雾渐渐在屋内弥漫。
姜温序绝非凡俗,江不系近乎殊死一搏,毫无保留,这才战而胜之,不过伤势倒是不甚重,主要是两枚太阴星核,已然挖空了他全部真气。
丹田亏空,经脉撕裂,身体透支……这才是他昏迷的主因。
撕拉撕拉————
夏令绾扯开江不系身上的破布条,继而轻手轻脚将他放入浴桶内,手里提着澡巾,擦拭身上血污。
脸上倒是没有瞧见男人身体的羞涩神情,颇为认真专注。
沙沙沙————
雨声细密,屋内沉寂,安安静静,单有夏令绾撩拨水花的轻响。
不归娘子合上窗户,走近浴桶,与半蹲在浴桶之侧的夏令绾不同,她挺翘臀儿上抬,整个人坐在桶沿,姿态颇为曼妙,好似另有服务的澡堂女工。
口中则道:“喂,你脑子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不高兴难得关心起没头脑来。
可没头脑若觉得自己脑袋有问题,那她就不是没头脑了,当即蹙眉,只道这女人是在羞辱她。
“滚远点,别耽搁我给三郎洗澡。”
不归娘子自有气度,不会在乎这点辱骂……她不记仇。
她忽的问:“你知道什么是颠鸾倒凤,交合同房吗?”
“那是什么?很重要吗?”夏令绾问。
不归娘子没有回答,单是又问:“那你喜欢三郎吗?”
夏令绾颔首。
不归娘子稍显惊讶,“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
“三郎给我解释过的。”夏令绾语气颇为自傲,竖起一根湿漉漉的手指,得意道:
“三郎说,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然后呢?”不归娘子哑然失笑。
“什么然后?”
“你想嫁给他吗?”
夏令绾理解不来‘嫁’这个字眼,但她知道,虞家小妹曾嫁给过江不系,稍稍琢磨了下,于是颔首,脸上流露一丝天真的笑。
“我真想嫁给他呀!”
“为什么?”
“三郎以前总和虞小妹待在一起。”夏令绾认认真真道:“和我在一块的时间都少了。”
“多少时间,才算多呢?”不归娘子问。
“至少……每天六个时辰罢!”
“为何偏偏是六个时辰?”
“余下六个时辰,我得烧饭,织衣……这都是我一个人的活计,把他扯在身边,他要无聊的。”
夏令绾说着,便兴奋起来,“我可会织衣了,他从小到大的衣服,都是我和容姨织给他的。”
“你还会织衣?看不出来。”
“最开始不会的,但织了一二十年,怎么也该会了,我可不笨。”
“那他呢?”
“他怎么了?”
“他可有为你做过什么?”
“有啊。”
“说来听听。”
“他天天高兴。”
“……”
不归娘子哑然无言,不过她对夏令绾本人没什么兴趣,如今知道夏令绾喜欢他便成。
于是不记仇的不归娘子忽道:“我帮你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