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医仙微微一怔,继而便是满心恼火,怒不可遏。
看病救人,事关生死大事,轮得到你们道士过来横插一脚?道士怎么救?做个法事,喂这丫头喝符水不成?
定是欺负这乡里夫妇无甚见识,来此骗钱,待救人不得,便顺道把白事儿也一并办了,赚两份银子!
呸!江湖骗子死神棍!老娘见一个揍一个。
尹父却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闻言狂喜,连滚带爬来至窗前,推开窗户,朱医仙俏脸极冷,脚步沉重,透窗瞥去。
此时,已近入夜,西边红云,街道冷清,唯独医馆之外人头攒动,哄杂吵闹间,人群让出一条路来。
一束着道冠的白衣青年,身姿挺拔,单手提剑,负在身后,快步走近,其容貌周正,气质清隽,好一个俊朗道人,无论是否有真本事,单这容貌便不似俗人。
?朱医仙神情更为冰冷,更为笃定神棍之想……你招摇撞骗,好歹穿身道袍罢?
人家纳生门的骗子都知道江湖行骗需乔装易名……你能不能专业点?
哦……还有个道幡啊。
白衣道人身后跟着一女二男,其中一男子扛着道幡,其上写字‘昆仑’,另一男人则扯起嗓子叫喊。
“昆仑古观江天师来此!听闻尹裳捕头染疾卧榻,救人要紧,诸位让一让哩。”
昆仑古观?这又是个什么道观,怎从未听说过?
医馆之外的父老乡亲面面相觑,只有些许老人,闻听此言,稍显错愕,定定打量着白衣青年,有人不禁问道:
“仙姑……仙姑早已不住古观,小道长当真是昆仑古观的道士?”
仙姑?你们的仙姑,和我的仙姑姐姐,是一个仙姑吗?
江不系脚步一顿,稍一思索,便知这些老人指的定是容姨。
容姨年轻时,也曾以道姑身份,游历江湖啊……是为了赚香火罢。
他一瞬就猜出容姨的根本目的……因为他也一样。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江不系救人心切,也来不及多问,只是微微颔首,“我……嗯,贫道正是仙姑真传。”
“果真啊,瞧这容貌气质,便知小道长与仙姑定有关系。”
“尹裳捕头素来和善,小道长定要救救她呐!”
江不系暗自松了口气……瞧着风评,容姨应当没做什么妖女行径,甚至颇受爱戴。
朱医仙凝望着昆仑道幡……昆仑古观?有几分耳熟啊。
她搜刮着脑海中的记忆,二十多年前,好似听过?但她那会儿还是个扎羊角辫的女娃娃,记不甚清了。
暗自思索间,那不专业的神棍已脚步匆匆踏上医馆二楼。
江不系迎面便撞上一风韵美妇,估摸比不归姐姐大上几岁。
朱医仙眯着眼望他,“小道长来救人?”
江不系听出此人口中的阴阳怪气与敌视之意,稍显莫名,但人命关天哪有时间废话,微微抬手。
“叉出去。”
身后扛着道幡的哼哈二将一个箭步冲出,继而‘砰砰’两声,昆仑两位真传哐当飞出,滚轮楼梯,哀声不断。
?
江不系面无表情。
你们俩儿能别给我丢脸了,成吗?保护费还是收少了。
薛楚黛噗嗤一笑,后强行憋住,板着脸缀在小师弟身后,小声解释一句。
“简师兄伤势未愈,裴师兄龙虎丹的劲儿还没缓上来,理解一下……”
朱医仙拍了拍手,冷笑一声,冷冷望着江不系。
“小道长好生粗鲁,也不知您是真有本事,还是神棍骗子呐?”
江不系了然,原是担心这个,抬手自袖中便探出悬镜司令牌。
“悬镜司救人,闲者退散。”
朱医仙微微一怔,正想多问几句,后直接被江不系拉着胳膊拽出屋内,继而‘哐当’一声,房门紧闭,差点砸到朱医仙鼻子。
“死神棍……”朱医仙咬牙切齿,但悬镜司的令牌也不似造假,强忍火气,来至窗边,侧目看去。
她倒要看看,这臭道士究竟有没有真本事。
江不系与尹裳父母简单交流几句,快步来至榻前。
那位英姿飒爽的女捕,此刻已是面若金纸,嘴唇惨白,呼吸起伏极其细微,但额前眉心却隐隐约约,浮动着一丝黑气。
“邪功……”江不系江湖经验何其丰富,打眼一瞧便有了定论。
窗外的朱医仙正在冷笑,闻听此言,神情稍怔。
人命关天,她本想在外交代几句尹裳的身体状况……当然是用讽刺的口吻。
但这神棍竟一眼看出此乃魔门邪功所为?
她深深凝望着江不系认真侧脸,当下不再言语,安静望着,瞧那白衣青年先是为尹裳把了把脉,后将其扶起,盘腿而坐,双掌相抵。
此乃运功疗伤的专业姿势。
至少没有做法事糊弄人……朱医仙对江不系的敌意减轻不少。
尹裳父母极为紧张望着他,尹母双手按住四岁幼女的肩膀,不让她乱动,以防打扰仙长治病救人。
薛楚黛瞧那幼女活泼好动,不甚安生,蹲下自行囊去取出一根‘筷子’,后轻轻一甩,听得‘咔咔’声,‘筷子’便成了木制小风车。
幼女大眼睛亮晶晶,双手捏着木制小风车,“等姐姐睡醒,和她一块玩儿……”
这时候,江不系已闭目凝神,探去内息,当下在尹裳的手太阴肺经中,惊觉一缕黑气。
这黑气……有几分熟悉啊。
江不系稍一回忆……那日在方寸山,于贺知州体内吸纳而来的长春真气,内里也浮动着近似黑气!
这是同一股吗?江不系不敢担保,但《长春令》对待此等阴毒异物,天生相克。
当初便是借此内功,他才得以祛除黑气,
但《长春令》目前只有半本,江不系尚做不到替人解毒……不归姐姐在场还差不多。
他不由抬眼,望向站在窗前的朱医仙,上下打量。
“作甚?”朱医仙柳眉紧紧蹙起,一脸莫名,后语气略带一丝紧张,“莫非……你也救不了?”
“你……你还记得玉兰花吗?”江不系斟酌着问。
“啊?”朱医仙用简单的音节表达了自身的茫然。
薛楚黛看看江不系,又看看朱医仙……悄悄记下此事,寻思着待会儿回观内,要把此事告诉花师叔。
江不系收回视线,这位美妇应当不是不归姐姐……这也不怪他,属实是被不归姐姐整得有几分PTSD。。
江湖随便偶遇一女子都得稍加提防,多番审视。
他已经难以随便同陌生的江湖女子坦诚相待……咦?这该不会也在她的谋算之中?
可怕。
江不系胡思乱想少顷,调动《北冥神功》。
既是邪功真气作祟,那就好办,先吸再吐,这也就是他底蕴丰厚的好处,办法总比困难多。
当下,两人手掌交汇之处,氤氲黑气已肉眼可见的速度,自尹裳小臂,没入江不系掌心,俨成小型漩涡。
农家夫妇看不懂,可薛楚黛,朱医仙却是见状大惊。
“纳邪功真气入体!?”
朱医仙对这青年道士彻底改观,这家伙虽一见面就说什么把她‘叉出去’的粗鄙之语,但当真侠心可鉴,为人赤诚。
竟是要以自身体魄,强压黑气……枉顾自身性命,只为救人。
这是真救济苍生的道人……听说来此昆仑古观?
连我都束手无策的顽疾邪功,竟被此人解决……只是这法子,未免过于伤害自己了。
江不系全身心投入此事,当下已听不得外界动静,只瞧那黑气甫一入体,便张牙舞爪,与他体内真气发生冲突。
按理说,武林秘籍高下自分,寻常内功邪法修炼而出的内息,是没有资格在江不系体内那诸多大佬面前哈气的。
但这黑气,却丝毫不惧……《十二正经》!
这黑气也是一门《十二正经》!
念及此处,江不系微微一惊。
此黑气,是在手太阴肺经发现……这是哪门《十二正经》的修行经脉?
《栖云烟》……
江不系猛一抬眼,心中狠狠跳了下。
墨染江失散在外的半本《栖云烟》!墨墨梦寐以求的东西。
但《栖云烟》的真气哪有这般邪祟阴毒……有人将那半本《栖云烟》化作魔功?
可《十二正经》,随意修改便是凶险万分,于是以人体试验?料想不是。
若只想安稳修行魔功,何至于这般大动干戈,唯恐天下不知。
体内黑气已与诸多真气冲突起来。
他心念一动……有几分当初吸纳玉骨真气的调调啊。
当即尝试调动《小无相功》,随着无形无色的无相内息覆盖而上,这团黑气当即温顺几分,他尝试着将其吸收。
好似听得‘噗嗤’一声,手太阴肺经的窍穴,当即被这黑气冲破一处。
果真,虽不能补全《栖云烟》,但还是有几分益处的!
助江不系稍稍突破后,这团黑气也便消耗殆尽,随之消散无形。
可惜,这黑气也太少了……能不能多来点?
《栖云烟》这门《十二正经》,于江不系目前而言,稍显鸡肋,一直无甚用处。
一是他的修行重心不在此处,二是这门内功下限低。
修行两月,暂时还难以助力实战。
如今有这黑气相助,可是不知该省去江不系多少时日的苦修……
距离御剑飞行,是不是又近了一步?
江不系可太馋万剑归宗,御剑飞行这种招式了。
他暗自内视,只觉自己服下了什么灵丹妙药,强筋健骨的补品,一时间气血浮动,浑身发烫,好不舒畅。
可落在外人眼中,却是截然不同。
他们只瞧这位青年脸上当即浮现出几分黑气,继而黑气消退,转而时青时白,显然是那黑气正在他体内作怪!